为什么我们不能对李安的超前保持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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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不能对李安的超前保持耐性?

2019年10月24日 12:44:00
来源:凤凰网文化

导语:继2016年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之后,李安再次以新片《双子杀手》表达了他对电影技术的执着追求。但观众的反应显然比上一次更加冷淡,“故事平庸”“剧本老套”等批评的声音铺天盖地。技术上的高规格与结果上的低水平,似乎正让李安面临他电影生涯中的至暗时刻。

李安所执着的120帧,能够预言电影的未来吗?关于这个问题,如今我们还难以定论,但这个寻找的过程也许比结果更加重要。要知道,我们常常习惯于给予溯洄的坚守以敬意,却不太容易对超前的执着保持耐性。

李安最近一次留给公众的深刻印象,大概就是去年金马奖上的那一瞬间了。短短几秒钟,尴尬、无助、失落、欲言又止、无可奈何,层次分明又复杂纠缠地爬上他已显露沧桑的面容。而今,或许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相似的表情正又一次在李安脸上重现。

倾注两年心血、耗资1.38亿美元创作的《双子杀手》,正在成为李安电影生涯的“至暗时刻”。从北美公映到现在,该片只收获了1.18亿美元的全球票房,中国市场上映第二天才破亿,猫眼预测更是从5.35亿跌到了2.29亿;而IMDB的评分仅5.7,烂番茄给出了25%的番茄值,豆瓣也从上映前的8.3掉到了7.1。对于鲜少失手的李安而言,这无异于一次溃败,就连曾经的滑铁卢《绿巨人浩克》,此时也似乎随之减却了几分暗淡。技术上的高规格与结果上的低水平,已然构成了一对“数字”上的反差。

如果单从故事出发,《双子杀手》甚至不值得寻章摘句地批评。一个闲置了20年的科幻动作剧本,但凡有一点亮眼之处也不会在好莱坞这个超级电影工厂里蒙了一层厚到呛人的灰尘。即使仍有一厢情愿的声音努力强调其中李安式的父子命题,也无法解释和掩盖文本主动袒露的简单、粗暴和幼稚。李安并非对此全无意识,他已经在各种场合说过,这个故事一开始并不吸引自己,“大家拿它跟我过去的电影比较的话,讲故事是简单了很多”。前路既知,依然如此,显然是有意为之,只不过驱动他的不再只是技术实验的纯粹雄心,而更多源自不甘与执念。

虽然三年前的李安就说自己“没有尝试新的讲故事”,但《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并未真正放弃更深层面的表达,不仅在技术的辅助下展示出战争的残酷与现实的荒诞,更试图解构和反思一段紧邻的历史,抛开政治正确的外衣去窥探真实的“人之常情”。可惜买账的人不多,进而连技术也一并略过了。所以这一次李安干脆放弃了两条腿走路,用一种更为直接的矫枉过正的方式,证明自己对技术的判断和坚持是正确的。在他的构想中,故事的先天不足也许恰好是避免“喧宾夺主”之法,只要观众的注意力从故事上移开,那么视觉体验便是唯一的焦点。

只是李安忽视了其技术独立存在的可能性。“120帧+4K+3D”的视觉效果并未超出《比利·林恩》已呈现过的范围,那些曾被质疑和争论的问题既没有共识变化,也没有得到解决;“数字造人”又因为太过真实而消减了电影所带来的奇观性与梦幻感,若只是一剂佐餐的调料倒还无妨,作为主菜便兴味不足——毕竟在大部分人眼中,“数字造人”和画面合成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差别。当技术无法独立满足观赏,故事的虚弱就会被放大,更何况人们对李安的期待原本就更倾向于此。

所以,李安现在所面对的一切,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即使如此,《双子杀手》在某种层面上依然是可敬的,我们尽可以批评李安的所有失误,但同时也该真诚地为他贡献一张电影票。和卡梅隆当年拍摄为3D电影“开宗立派”的《阿凡达》不同,彼时的3D技术已经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整个电影产业也都在等待着3D浪潮的席卷。但如今李安坚持的新技术尚处于摸索状态,整个产业也未做好准备甚至没有表现出期待和拥抱的姿态——《比利·林恩》上映时全球只有五家影院升级了设备以放映最高格式版本,《双子杀手》上映时全美一块播放最高版本的银幕都没有。电影是一门生意,无论创作者还是影片都是存活在产业链条之中的,作为唯一的探索者,一向温和的李安俨然一个执拗的孤胆英雄,以多年累积的资源和声誉为赌注,凭一己之力描绘着新世界,倒真应了中国那句老话——蔫人出大胆。

甚至李安所探寻的不止于技术,还可能是关乎电影本身的。在影像生产和观看已呈碎片化状态的今天,电影作为视觉表达所面临的挑战,已远远超越电视和录像机时代,甚至如蔡明亮者在宣布电影死亡同时复活之后将电影搬到了美术馆。如何把电影留在大银幕、把观众留在影院,一定程度上是电影作为一个特殊的艺术形态在当下和未来必须思考的问题。李安认定的120帧可能就是电影未来的样子,也可能不是,但不可否认这个寻找的过程比结果更加重要。

在这个意义上,《双子杀手》也许不应该只被当作一部商品电影来看待,尽管它的故事陈旧不堪,可并不妨碍它的影史意义,就像一百多年前的《火车进站》,同样没有故事可言,却标志着电影的诞生。就这样的“失败之作”而言,是需要抽离出来,以更开阔的维度宽容看待的,我们常常习惯于给予溯洄的坚守以敬意,却不太容易对超前的执着保持耐性——我们大概都忘了,当初美学意义大于文本意义的《刺客聂隐娘》上映时,即使很多人瞌睡了大半程,也依然在话语氛围和道德压力的包围下,献上对侯孝贤封神般的膜拜。

当然,卢米埃尔兄弟实现的是从无到有,后世的作者无法再跛着脚走入史册。李安只有回到他梦想的起点,用另一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才可能证明坚持的意义。只是连续两部120帧的失利,产业和市场的双重遇冷,恐怕李安很难再找到愿意陪他进行探索的投资了。不过那也许是属于他的塞翁失马,没有了技术执念的李安,将可能重新变回那个让我们熟悉的李安,就像《绿巨人》中断了他的商业类型之路,反而成就了《断背山》《色·戒》和《少年派》。

【作者简介】徐鹏远,凤凰网文化中心原创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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