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成年人都未「成年」,又如何教育孩子?

窦文涛:成年人都未「成年」,又如何教育孩子?

2019年08月13日 14:04:56
来源:看理想

教育,永远是一个棘手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从家庭教育,到学校教育,小到决定一个小家庭的幸福与否,大到决定了社会的下一代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然而,近几个月以来,关于教育资源、校园纷争,乃至青少年因为家长或老师的训斥而在一时冲动之下结束生命的社会新闻,屡见不鲜。以至于许多人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与孩子沟通了,我们还能批评孩子吗?

本期《圆桌派》,终于请来许多观众期待已久的李玫瑾,与马未都、蒋方舟一起,聊了聊大人与孩子之间,关于沟通、关于教育,也关于成年人自身存在的问题。

李玫瑾提到,孩子的表现以及心理问题,基本上都是成年人问题的折射。

窦文涛也说,成年人自己可能都还没有完成这种成年化的过程。他们很容易将自身存在的人格缺陷、精神问题,包括承担的社会压力都转嫁到孩子身上,而这背后也隐藏着一种社会打分机制所塑造的现实。

偏激:跟孩子沟通不简单

圆桌派4 | 第15集

嘉宾:李玫瑾、马未都、蒋方舟

1.

孩子与大人的世界,比例不一样

窦文涛:为什么有些中国父母特别喜欢小时候跟孩子说你不是我生的,你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弄得小孩子惶恐不安。

李玫瑾:应该是父母跟孩子逗着玩儿吧?其实我也遇到过这种事,我那时候我还特别认真地问,到底是哪个垃圾箱?

窦文涛:有些孩子做了非常恶劣的解释。他说父母亲小时候跟我说这个,不知道我当时就信以为真,然后大人就在那儿哈哈笑,他说这本质上是一种操纵欲,你看看我这孩子,我让你哭就哭,我让你怕就怕,我让你笑就笑。

马未都:也不光是这个。中国过去传统文化回避“性”这个问题,所以父母没法去解释,说你捡的。有一个特别经典的笑话:一个孩子刚上小学,回来就突然问他爸爸一个问题,说爸爸我哪来的?他爸爸说你是我窗台上捡的。说那爸爸哪来的?爸爸是爷爷在农村草堆里捡的。说爷爷哪来的?爷爷也是捡来的。

现在孩子的教育跟我们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们那个时候对性是不知道的。

蒋方舟:还有一点,中国家长,至少我小时候父母很喜欢说,我不要你了,所以小孩是经常处于一种恐慌当中。

窦文涛:还有些孩子就说了,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从小老贬损我,特别是评头论足,说你看他胖的,跟个猪似的,你看他长得黑的,跟个煤球儿似的。我也确实听到有些父母喜欢消遣孩子,这种言行是表达了什么呢?

李玫瑾:这是不是可能一代人的问题?我在小的时候这种事非常多,但是我并不觉得不好。我们那代人,包括我们刚开始工作,很多领导都特别狠,说话特别重。然后我父亲的第三代,就等于我孩子这一代,我父亲对他也是说话特别重,有一次我在家,他突然大吼,我说他那么小,你把他吓着。我父亲当时就说,他经过这样的事情,今后走上社会,就没有人能吓着他。他是这种思维的教育。

马未都:这倒是个逻辑。

李玫瑾:就是说贬损你的时候,你自己知道这是玩笑话,这也是一种成熟,如果你就一点儿话都受不得,今后走向社会,你可能遇到更大的麻烦事。

蒋方舟:贬损分两种,像我小时候受不了的一种贬损是父母当着外人的贬损。在家我们都可以把话说,但是我有一个童年阴影是,大概十二岁刚开始发育的时候,家里来客人,我妈就向别人展示说,你看她都发育了。这个在我看来是一件非常非常羞耻的事情,但是我妈她就随意地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马未都:这是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的隐私问题,她在暴露,还有一个是中国传统文化认为,“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我一定要当着人家的面来说这孩子才有作用,如果你在家里关着门说,没用。

窦文涛:所以现在这就引起特别激烈的争议, 一种就是在反思,父母亲到底该怎么批评孩子,给不给他自尊心?

马未都:那我觉得很大的问题是这孩子过于敏感了,一定要有「钝感力」。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有这个问题,就是经不得别人说。我现在觉得我越来越钝感,原来网上谁诬蔑我一句,我就特愤怒,现在谁诬蔑我,我觉得就一笑了之,这个就是你要练,练习这种钝感力。

窦文涛:你知道那个事件吗?一个高二女生,班主任可能看见她早恋,就说几句狠话,当然是不是说了这话现在也是有争议,但是这女孩就一直蹲在几楼,过不了多久就跳下去。那咱能冲着生命说,你们太嫩了,你们就经不起打击,这话是不是也忒不厚道了呢?

李玫瑾:你刚谈这些问题,要是从我专业角度来讲,我认为人的心理发展是一个进程,在这个过程当中为了防止他后来出现什么事,你必须前边要做到什么事情,比如我们有一个概念叫「脱敏」,对某一类不好的东西慢慢去适应,而不是一下就接触,一般脱敏都是指对不好的。

现在关键是什么呢?孩子就一个,小的时候爱得不行,百依百顺,然后等到什么时候才较真呢?学习压力大了,一到初中,如果这时候不学觉得你上不了大学,找不着一个好工作,这时候跟你急。你想,前边没急过,现在急,这时间点不对,而且没脱敏。

窦文涛:都是错过了好的时机。

蒋方舟:但是我觉得,现在以大人的角度来说孩子应该怎么怎么样,是稍微有点儿问题的。我也是现在逐渐理解到,大人世界的比例跟小孩世界的比例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我在小学的时候是大队长,我的工作就是在学校门口检查同学有没有戴红领巾,没有红领巾就扣两分,然后你就永远看到有小孩没戴红领巾,就开始闹家长,说你得给我买红领巾。大人觉得多大点事儿,但小孩在那哭天抢地,因为扣两分对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事情。大人世界的比例里,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对孩子来说这就是全世界,我这事没了,我就没了。

窦文涛:你不能说孩子娇气或者经不起打击,因为有些时候逼得大人跳楼的,可能是股票,欠了几百万还不上,可是对于小孩来说在他的世界里,少两分,这就跟那个事件等价。或者说在同学面前被羞辱,早恋了老师说你们两个干什么,那他觉得这个比天都大。

2.

到底该不该打孩子?

李玫瑾:很多的冲突都是在青春期,青春期就是人的性发育期,一般女孩十二岁,男孩十四岁,一发育,体内的内分泌一下就乱了,因为以前是没有这个性腺分泌的,然后人就会出现什么呢?情绪不稳定。总体来讲是非常快速的变化,说不高兴就马上不高兴,说高兴了又马上高兴,不像我们成年了以后这个过程比较慢。

马未都:大人也经常有这个感觉。

窦文涛:他们讲人生真是一个“圈”,好像更年期跟青春期很多症状有点像。

李玫瑾:它是一个生理引发的情绪问题。最要命的是,赶上青春期正是高考之前、一生当中决定你命运的压力最大的时期。

刚才我讲了中国的家庭是这样的,早年的时候你很幸福,那么多老人、大人宠着你,一直可以到小学十二岁,但是一到中学涉及到中考了,从中考到高考,人生的这个六年,要扛你这一辈子,很多孩子如果学习很顺利,没有问题,当学习不顺利的时候,他没有第二条路,没有第二条路,父母又逼,说你必须努力,你现在怎么分数下来了,那么这个时候就会发生冲突。

窦文涛:那难道他在外边跟同学打了架,家长还应该向着自个儿孩子说吗?这个对于家长来说确实有一个问题,我到底训我这孩子吗?他可能会有一些不可预测的(行为),那也不能不批评他、不管他,这怎么办?

马未都:现在的问题就是这样,我们所有的社会教育变成一种放纵教育,其实刚才玫瑾老师一开始说得特别准确,我们从小就应该养成一个习惯,简单地说“厚脸皮”,说两句就说两句,怕什么呢?

李玫瑾:挫折教育。

马未都:我们生活中有一点,我们不做这种体力的挫折教育,你看那日本孩子,那么小,穿个短裤跑雪地里去,咱家长没一个干的,家长就会到学校闹去了,说我们这孩子感冒了,你怎么弄?

蒋方舟:我觉得这些可以理解,但是很多的家长的打是一种喜怒无常的打。像我父母小时候也打我,但是他们会先制定一个准则,你做了什么什么样的事情,可能会挨打,所以你会很清楚这个界限在哪儿,而不是动不动就挨一顿打。

窦文涛:规则,执法必严。

马未都:哪有家长随便打孩子,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蒋方舟:但是大人不会解释嘛。

窦文涛:这个是不是跟一个社会的某种共识和传统有关,你看,在美国就会觉得,打孩子该报警,许多人成年之后就在诉说,我的阴影是因为小的时候受到了父母的虐待打骂,造成了我今天的种种不正常。在那个社会里这就是一个非常大的、简直不可以容忍的事情,谁敢跟孩子动手国家都不允许。

马未都:所以文化是最后的一块最强大的幕布。我在中央电视台许多年前做过一台节目叫《交流》,这边是家长,那边是孩子,然后我就问了一个问题,谁挨过打?一大堆人都举过手,后来我说有多少人恨家长,几乎没有人举起手来。

李玫瑾:其实我讲人的成长过程中要形成一些东西,其中除了爱之外,还有敬和畏。这个敬来自于哪儿,我认为首先得来自于畏。得先怕,他才会敬,如果他不怕,他不会敬的。

只有到成年,比如说我特别崇拜学者,崇拜马爷这样的文化,然后我特别尊敬他,但事实上在小的时候,很多对长者的敬是有点怕的,因为怕,所以他恭恭敬敬。

那么这个怕怎么形成,现在我认为我们很多家庭没有研究这个问题。你说美国不让,但是美国有一些其他的方式来解决。我个人认为,我们有时候在讲如果孩子违法了,惩罚实际上是一种保护,让他知道怕,但是我们可以雷声大雨点小,也就是说这是仪式,让他看得很可怕了,但是到最后处罚的时候从轻,让他真的后悔,以后再也不敢了。

真的让他不敢了才是保护他,而不是说“没事”。你看我们有时候也说“取消污点” (指到一定年限将取消档案中的违法记录) ,很多人就说了,犯罪不怕。我并不主张孩子小要打他,但是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个东西。

3.

亲子相处之道:

6岁之前斗勇,12岁之后斗智

李玫瑾:但是到青春期,我特别要嘱咐很多家长,到孩子发育接近成年,这时候你跟他说话,第一话要少,六岁之前父母的唠叨都是黄金,十二岁之后父母的话语就是垃圾,他听不进去的。

窦文涛:讲道理听不懂吗?

李玫瑾:他觉得我已经大了,你说那东西我都懂。

马未都:而且你说的那个很过时,他一听就太落后了,他不听你那个。

李玫瑾:而且都是你讲了十多年的话了。你想,从小你就跟他讲这些话,讲到最后你还有新的话吗?没了,所以你再说那就叫垃圾了。因此到这个时候就是点到为止,比如说跟同学发生冲突了,你就问怎么回事?完了,两句话扭头走开。

但是很多家长可能达不到能够驾驭的这种能力,那么怎么办呢?第一就要尊重他,多跟他去商量,你说这事如果是我,我认为我会怎么做,你可以跟他这么讲,而不要指责他,就你傻,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们很多家长常说的话,他已经很委屈了,你还说人家傻,没路了。

刚才我说了,你跟他发生冲突的时候,三到五句扭头走开,他当时不接受但心里会把你的话当个事儿的,可是你非让他当时认,他绝对不认。如果妈妈说别走了别走了,我跟你逗着玩呢,你肯定心里特温暖,你妈妈有一句软话。

所以孩子在这个年龄段,你先横,叫雷声大,到最后雨点很小,然后一幽默就回来了。

蒋方舟:但我觉得家长从小也应该建立起沟通机制。我那天问我妈说为什么,因为我妈也老唠叨,同一个话反复说。她说因为她觉得我没有理解她的话,我没有给她一个回馈机制表示我收到这个话,她就觉得她的话不受重视,所以她会一直说。那如果家长从小建立起来这个沟通机制,大家的话都会变得很少,就不至于那个反复是一个语言污染和语言暴力的状态。

窦文涛:我那天看您教这几个秘诀,我觉得挺针对一个问题。

李玫瑾:我其中讲到三岁上下说不行”,为什么要在三岁上下说,越小说越好,小的时候不答应他,他大不了地下给你打滚儿,不要等他十二岁了才不答应他。

我们很多家长是属于该管的时候不管,不该管的时候开始管,尤其是青春期,我们也叫它接近成年,就是他要开始摆脱对你的依赖了,这时候他自己就觉得有很多事情,要自己做主了,你现在开始管,那冲突肯定非常大。

窦文涛:要是有那叛逆的孩子,他就是不跟你服软,就是不道歉。

李玫瑾:我说的是六岁之前。十二岁之后绝对不能这么做,十二岁之后父母要示弱。

窦文涛:示怂了。我给你道歉。

李玫瑾:不用道歉。比如,说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不能老晃荡,你晃荡完错过这几年,今后一生会怎么样。他不听那怎么办呢,然后你就可以冷眼看着他,不再说话了,他这时候就会很难受。

马未都:你就给他斗智斗勇,这时候是斗智,小时候斗勇。

李玫瑾:甚至你还可以跟他讲,我工作压力非常大,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你现在接近成年了,我觉得你应该能管好自己。你看看我现在的什么什么事儿,我都挠头,然后还有什么什么事儿,我自己身体也体力不支,我现在对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了。

你要学会示弱,甚至你还要把自己的问题(拿出来),你看这个事儿如果遇到你,你会怎么处理?孩子这时候他会想,我给你出主意,他反而接近成熟。

窦文涛:我记得您说不能骂,因为好像那样你就没有道理,你是以大欺小。

李玫瑾:对,也不要走开,也不要在这会儿说话,你就坐在那儿,笑咪咪地看着他就行。

窦文涛:就是说不妥协。

蒋方舟:瘆得慌。

马未都:还有一个是说,成年人教育孩子的时候,一定要说话算数。我儿子小时候我管得很严,比如出去他就要买一个玩具,我说不能买。那时候买玩具还是专门跑到王府井儿童玩具商店去看,隔着玻璃那种渴望。我儿子小时候有一种语言力量,他说爸爸,你要是我,你就知道我有多么想要这件玩具。当时把我说得那个内心大动,但是我前面说了,我今天不能给你买。

他就开始哭了,他一哭呢,就是他已经示弱到头了,我就很火,因为是公共场合,你哭就给我下不来台,我说要哭回家哭去,然后他就不哭了,不哭了以后,说说笑笑就回家了,到家他搬了个小板凳在屋子中间,哇就痛哭。

李玫瑾:太可爱了。

马未都:我认为没必要再哭了,那个难受劲过去了,然后他边哭边说,我长大,绝不能让我儿子受这么大的委屈。他那个语言厉害。

窦文涛:您这青出于蓝胜于蓝。

马未都:我当时就觉得,心里就没有办法应付这事,但是说话一定要算数,这是我认为所有年轻家长必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妥协一次,就妥协无数次。

李玫瑾:但是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上一个协商,你给他留一个出口——今天咱没计划,咱今天买不了,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来买,咱们得先把钱得凑齐了。你这样给他一个希望,回去你再提要求。

孩子的教育过程当中,实际上是要有进有退,但是您说这个说话算数,是非常对的。就比如说我答应周六陪你去玩,如果我周六去不了,一定要告诉孩子,我今天去不了,哪天我一定陪,我要补回来这一回。

蒋方舟:但很多家长就缺乏耐心,他们就靠骗,说好,你多少多少分,我就买给你,其实小孩很认真的,把这个当做是一个事儿,因为这在他世界里,就变得特别特别重要。

像我小时候,我妈是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我大概五六岁想买玩具,我妈说不买,我说为什么,说因为我们家穷,我说我们家为什么穷,她说因为你爸妈工作能力都不强,然后我当时就理解了。你也不要低估小孩的理解力,不要从小一直把他当小孩,骗、哄,说话不算数,然后有朝一日,你忽然希望他像一个大人一样,成熟讲理和理性,我觉得大人的这种期待,是非常不切实际。

4.

孩子的表现都是家长的折射

窦文涛:今天的孩子不一样了,说谁谁家房子比我们家大多了,谁谁家有什么车。

李玫瑾:这话一定是孩子听了大人的。谈到孩子的心理问题,包括我们成年人的心理问题,基本你可以看到,所有的表现都一定是折射。孩子任何一个表现,基本就是他父母的水准。你要是说这孩子有教养,他父母一定有教养,除非他父母没自己带,如果父母是很智慧的人,他孩子就会很智慧,父母经常聊的就是谁家房子,孩子听着就这样。

窦文涛:小孩对差别没感觉吗,这个孩子有的玩具,我就买不起,因为今天社会已经有贫富的差距了。

李玫瑾: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比如我女儿带她孩子下楼的时候,说你拿上两到三个玩具,跟别的小朋友互相交换。

窦文涛:对,便宜的换你那贵的。

李玫瑾:不是,就是换着玩儿,回家的时候还拿着自己的回家,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就觉得我可以不买,我下楼就可以玩他的,他可以玩我的。

窦文涛:富人家的也是我们家的。

蒋方舟共享社会。

李玫瑾:其实我认为在教育当中,有很多方法,而不是简单地说,他要什么你都要满足,确实你给了这个,他就是想那个,你都买回来吗?不可能。

窦文涛:您讲这个折射,包括方舟刚才说的,我觉得确实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前一阵儿那个电视剧《都挺好》引起那么大的反响,这里边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成年人精神都有种种的问题,成年人都没有完成成人化的过程,都是人格不健全的人,甚至都是一肚子牢骚、委屈、黑暗。我觉得这是个最大的麻烦。

李玫瑾:很多家庭一旦要离婚,还没离呢,就开始告诉你,你爸/你妈怎么怎么坏。教孩子仇恨这个问题,尤其在单亲家庭特别多见,确实是他们就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对于孩子来讲,他的血脉当中两个人都有,你让他去恨一个人,这等于是一个分裂,所以这样的孩子大了以后,心理上都有严重的问题。

窦文涛:一些孩子说他觉得我父母贬损我什么,实际上不是立一个规矩的问题。父母拿孩子当成出气筒,释放他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包括他在外边社会上感觉到的种种差别、不平衡,他靠打(逼)这孩子,你给我将来要出息,你得成龙成凤,全指望你了。所以都是谁家孩子怎么怎么着,挣了多少钱,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就全是这些功名利禄,就是这么评价人的。

李玫瑾:刚高考完,我记得我走在一个楼门口的时候,就听一个人说,你那孩子考了多少分,报哪个学校?我后来就在想,这个你就不应该问,因为人家要考好了,会自然地告诉你,人家万一没考好,你这么问让人多尴尬?打听完了以后,后边儿去议论,我就觉得这种八卦,别人的“关心”,好像是很怪异的。

马未都:整个所谓的社区文化,就是个八卦文化,就是打听。

李玫瑾:所以父母他们有压力,为什么尤其在高中这阶段,父母那么大的压力?这不光是自己的问题,还是面子问题。

窦文涛:对,而且这个面子背后,隐藏着一个社会打分机制。一碰见,你家小孩考上大学了吗,考上了什么学校?工作了吗,挣多少钱呢?该找女朋友了吗,结婚了吗?生小孩了吗?你看这一套,要作为父母圈子里的人,他都会觉得少了这一环,好像我们家就低分了。

蒋方舟:我觉得打分机制也没问题,因为你没有办法去防止,进入社会还是打分机制,但是家长从小以别人家的孩子举例和做比较,是非常错误的一个方式,因为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别的问题,展示出来的一定是好的一面。

李玫瑾:我特别想对青春期的家长说,在初中到高中这个阶段,其实父母应该跟孩子聊最多的,就是人这一辈子都有哪些种活法

这个活法很重要,比如说我跟孩子交流,我说,我觉得你记忆力特别好,我觉得你可以做哪一类的工作,然后在他高考之前,我可以给他提出大概五种可以发展的未来方向。很多家长不谈这个,打电话给我,我孩子考了六百多分,李老师,你说他报哪个学校好?我说他考六百多分,不知道报哪个学校吗?

现在很多家长就是管一个分数,考高分,然后著名大学,从来没有让孩子去有一个自我的选择,所以我觉得青春期尊重特别重要。很多家长小的时候是宠,长大却是严,就没有一点点那种商量的余地。

5.

对孩子来说,

家长可能是ta唯一相信会理解自己的人

马未都:还有一个就是保持这种沟通的渠道,在青春期冲突的时候,我当时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克制自己。

比如十四岁的男孩开始恋爱了,那所有的家长,第一听这事儿脑袋就大了,我不,我说你太晚了,我比你还小就喜欢女孩了。他一下就跟你特亲,还有这种事儿,我还晚了?你就跟他站在一个沟里去了,然后你慢慢地告诉他,不要当天,隔几天你说,你那个事是个瞎事儿,我告诉你天下第一回都成不了。

窦文涛:先摆出一个识途老马的姿态。

马未都:对,就是不管孩子说什么,第一步先跟他站在一起,然后再去谈论对错。

李玫瑾:我也听过一个,一个儿子跟他爸讲,我看上我们班一个女生,然后他爸说,我儿子挺有眼光的,这女孩不错。后边那句话就是——你要是打算今后就在县城工作生活了,我觉得这事你可以敲定,你要是想上北京去,这事我建议稍微再等等,先别现在就敲定。这父亲就很聪明。

马未都:先认可,第一个就不能关门,他们关门的速度比你快,你一指责他,他第一个物理关门,真上他那屋里去,第二个他心里不跟你说,他后面的事你都不知道,最后都怀了孩子,你都不知道。他相信你的时候,才能跟你说,你跟他站在一起,一定是个好事儿。

蒋方舟:这种就特别好,我特别反感网上流传的一些微信图,就是那种班级的微信群。老师发,宝宝妈,你们家宝宝在学校干了什么。然后宝宝妈就回,报告老师,已打,或者是,报告老师,已教育。

我特别害怕看到这种微信,因为对于小孩来说,家长确实是唯一有可能去理解他的人。全班那么多孩子,老师很难一个一个去理解,家长是最理解你的人,还站在外人的角度来指责自己,这对小孩来说是特别大的屈辱。

而且还有一点,小孩是没有资格跟大人讲话的,需要大人来跟大人讲话,但是大部分的大人,他们在这种场合都会站在其他的大人那一边,把小孩放置在一个非常孤立和绝望的境地内。

李玫瑾:对。我觉得像上海17岁少年跳桥那个案件中的妈妈,如果孩子跟别人发生冲突了,要先问问因为什么,自己的孩子非常委屈的情况下,你可以跟他幽默一点儿,要不要我出面跟他们打一架去,他这么欺负你,我来帮你,别看老妈这样,跟他们打没问题。那把他先说乐了,然后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次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马未都:这个对于普通人太难,我觉得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无论什么事儿先放一下,宁肯自个儿生气,你比如生一闷气,我就开车不说话了,他也不至于跳了吧。但这个闷气一般情况下是,生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过去,所以不在那个最紧急的情况下(发作)。

窦文涛:事缓则圆。其实对成年人也是一样。

李玫瑾:我以前很早谈到这个情绪,就有过一个建议。无论你和谁发生冲突,你就记住,一般就是三到五句。

正常说话咱们可以慢慢说,你来我往,如果吵起来了,我说你一句,你顶我一句,再说你,再顶一句,再说一句你就有点急了,这个时候你就扭头走开,叫作三到五句。

到点能停下来,这就是高人,明白已经到这种程度,这个事儿说不清了,你不要再去争上下,争上下势必就只能是互相拱火儿。情绪问题是属于一句话刺激大脑的一个区域兴奋,你再来一句,它还没下去呢,又接着一个区域兴奋,当他整个嗡的一下,那这人就疯了。

窦文涛:但是哪一种教育方法,也都能产生好孩子。我也见过放纵的,那孩子最后也没变成流氓。

马未都:对,树大自然直,这是一种说法吧。

蒋方舟:幸存者偏差,我觉得。

李玫瑾:这个我要讲一点不同的观点。

带孩子有几种方式,一种就是刚刚说的,父母本来就好,孩子又一直自己带,孩子跟父母的本质上这个亲情关系垫底儿特别好,有这种亲情,你就是打,也是正常的,你从来不会恨父母。

还有一种放纵也是这样的,它不叫放纵,叫宽容,爸妈也是自己做事儿是有谱的,也就是说他自己知道到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孩子看在眼里,就知道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往下做了。所以你看似放纵,实际上是不教而善,他一定有身先示范,这样的孩子不会出问题。

但最糟糕的是什么,就是爸妈自己整个人品就不行,做事各方面没有任何节度,然后再肆无忌惮地宠这个孩子,这就是小霸王。或者是父母自己就不行,但是还说一不二,那这种孩子一定是逆反。

所以我认为所有的问题,实际上都看出父母来。

窦文涛:您讲这个有意思,你知道前几年网上有一个小团伙,叫“父母是祸害”。

李玫瑾:知道这为什么吗?有一种父母养孩子是这样的,我挣了钱养你的,这个养,就是我保证你要花的我都给你了,所以现在你只要不听话,我首先就拿钱说事,这是祸害在哪儿?父母拿了点儿钱,就该决定我所有吗?

窦文涛:这事最没辙。

蒋方舟:我妈就是说父母皆祸害,父母首先要意识到这一点,在你干涉小孩的人生选择之前,你先要心中有一个警铃。但是大多数父母不会把这个概念引入到自己的内心里边,他们不会假设自己是祸害。

李玫瑾:我在孩子到初中这个阶段,我跟她谈事的时候,基本都是在去超市或者在溜弯儿这个过程谈,我不在家里坐在这儿。

马未都:比较放松。

李玫瑾:去跟她一本正经谈一件事情。然后我觉得父母在跟孩子沟通过程当中,你要智慧一点,比如有些话吧,可以幽默一点,说得轻松一点。

窦文涛:所以这个的前提是什么呢,你先不能失控,你先不能急,你要跟孩子失控呢,你就输了。首先,咱得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