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里的性别歧视,我们都低估了

童书里的性别歧视,我们都低估了

2019年04月25日 10:02:35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童书,如何书写性别?这并不是一个能忽视的议题,只是很遗憾,它在近些年才得到较多关注。而在国内,曹文轩等童书作家的性别书写就受到过较大争议。

“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闻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未经男人污染的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气味。这气味是纯净的,却又是让人心颤与迷乱的。”

——摘自曹文轩《天瓢》

的确,童书中隐藏的性别歧视与刻板印象引人深思。儿童读物应摒弃对男女性别的歧视,同时也不能忽视对性别认知的培养。童书的未来需要每一个人的守护。

而在西班牙,近日就由空间与休闲协会(Associació Espai i Lleure)发起了对童书的整治——巴塞罗那各地的学校正在考虑清除图书馆中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儿童书籍。

此前,已有一所学校清理了大约200本图书,其中包括《小红帽》以及《圣乔治》等大众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这不禁引发人们的思考,童书如何会体现性别歧视?结合此前童书界兴起的“让书成为书”运动,儿童读物的性别书写边界又应该在哪里?

1862年版的《小红帽》被从巴塞罗那的塔伯学校移除。照片来源:阿拉米(Alamy)/卫报

撰文|  新京报记者吴鑫实习生郑芩

性别书写歧视

男性担任主角概率是女性两倍,

而男性担任反派概率是女性八倍


童书有性别吗?这个问题或许会让许多人觉得莫名其妙。一本书,怎么可能拥有性别?

然而,在生活中,你一定在书店里见过诸如《好妈妈不娇不宠教育女孩的100招》《做个有出息的男孩》《女孩最爱的童话选集》这些带有强烈性别暗示的儿童书籍,你甚至会发现“适合”男孩看的书籍封面大多印有机器人、汽车、恐龙等图案,并且一般以蓝色做底,而“适合”女孩看的书籍则大多数印有公主、蝴蝶、鲜花等粉色物体。儿童读物正在被出版商有意无意地贴上性别的标签,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作者的写作观念。

1994年版《猜猜我有多爱你》插图。照片来源:安妮塔·杰伦(Anita Jeram)/卫报

2018年,一项由英国《观察家报》(the Observer)和尼尔森(Nielsen)调研公司合作研究的报告表明,男性角色在儿童图画读物中担任主角的概率是女性角色的两倍,而男性担任反派的概率是女性角色的八倍之多。


不仅如此,书中超过50%的对话情节也由男性构成。在对2017年最畅销的100本儿童绘本进行分析后发现,在《咕噜牛》(The Gruffalo)《猜猜我有多爱你》(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以及《亲爱的动物园》(Dear Zoo)中,女性角色无一例外地集体缺席。


平均来看,每本图画书中的男女角色比例为3:2,有时候这一比例甚至更加失调,在2015年出版的《奇先生在伦敦》(Mr. Men in London)中出现了13位男性角色,但只涉及2位女性。


通常而言,儿童绘本中只有40%的角色是人类,剩余60%则是由动物、铅笔、蔬菜和骷髅等形象担当,而在非人类的角色中,性别偏见体现得更加明显——男女比例高达1.73:1。此外,男性角色通常以强壮、狂野和具有威慑力的形象出现,比如恶龙、狮子和老虎。相比之下,作者为女性赋予角色时更偏爱采用体型娇弱、容易受到伤害的形象,比如小鸟、猫咪或者昆虫。


屡次获得童书大奖的劳伦·蔡尔德(Lauren Child)是《查理和罗拉》(Charlie and Lola)系列绘本的作者和插画家,他表示:


“看到这项研究后,我并不震惊。这种情况在电影和电视节目中也很常见,但却能反映出社会对男性和女性的基本看法。无论人物好坏,如果总是由男孩来扮演主角,女孩扮演配角,渐渐地我们会认为这个社会本该如此。这样一来,平等就更难实现了。”

相关机构表明,如果幼儿在阅读过程中经常性地接触到带有强烈模式化色彩的人物描述或相关行为描写,长此以往他们就会默认这些内容。在接受西班牙《国家报》采访时,安娜·图佐(Anna Tutzó)——既是此次巴塞罗那审查童书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之一,也是一位母亲,义愤填膺地说:


“社会正在发生变化,人们对性别问题越来越重视,但在这些故事中并没有反映出来。在社会固有的认知里,男性特性似乎总是与竞争和勇气联系在一起,在许多暴力或恶作剧中,往往是男生欺负女生,但这显然是给孩子们传递了错误的导向和片面的信息。”

童书为何会面临这样尴尬的局面?经销商麦克·奥玛拉(Mike O 'Mara)站在营销的角度提出了三点原因:


首先,从经济利益考虑,性别化标题能比中性标题获得更高销量。为了让孩子既学会怎么搭帐篷、修理桌椅的技能,又掌握烹饪、缝补衣服的本领,许多家长不得不同时购买“给男孩”和“给女孩”两种读物,这无形中增加了书店的效益。


其次,从购买行为看,生活中购买书籍的事通常由家长代劳,他们的购买行为总会受到性别因素的影响。比如在“亚马逊”上购物时,顾客总是按照“男孩类”或是“女孩类”检索,这便促使市场跟着消费习惯进行相应的分类。


再者,从受众需求角度看,男孩与女孩的性格的确存在某些差异,市场不该忽视这种差异性的需求。然而,看似不无道理的言论背后,始作俑者是长期形成的性别刻板印象,市场只是进一步迎合了这些导向,并担任强化它们的推手。


畅销绘本作者、插画师尼克·萨拉特(Nick Sharratt)曾创作过《公园里有鲨鱼》(Shark In The Park)和《别把手指放进果冻里》(Don’t Put Your Finger In the Jelly)等图画书。他认为:


“时至今日,儿童绘本中依旧存在如此巨大的性别偏见实在令人惊讶……儿童绘本的作者和插画师掌握着打破刻板印象的绝佳机会。我们必须解决性别偏见的问题。就目前来看,我们做得还不够。”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世界各地的有识之士都在为宣传性别平等和消除刻板印象而努力。2013年,杰斯·戴(Jess Day)发起了“让玩具就是玩具”活动(Let Toys Be Toys)。2014年,“让书只是书”(Let Books Be Books)运动于3月6日“世界图书日”在线上发起,号召儿童读物的出版商们停止给书籍贴性别标签的做法,让书成为书本身,而没有其他的附带性别指向,并希望全社会共同努力反对性别化营销。


活动推出后,英国率先实现了性别化图书标题的结束,11家儿童读物出版商从图书封面(自2014年起出版的)中删除了“给男孩看”或“给女孩看”的字样。


电视玩具广告中常被用来形容男孩的词汇。图片来源:Let Toys Be Toys官网

然而实现平等的征程道阻且长。沃尔特出版社(Walker Books)的绘本出版负责人迪尔德丽·麦克德莫特(Deirdre McDermott)表示,他们的很多新书在刻画强大的女性角色方面做了努力。但遗憾的是,这些书的销量都不尽如人意。除了最畅销的100本儿童绘本外,沃尔特出版社在过去五年中只出版了他们拥有版权的新书的一半。家长总是喜欢为孩子购买自己熟悉的绘本,他们无条件相信自己童年时读过的书,但他们也应该多尝试一下新书。


性别认同与刻板印象

孩子们有权选择感兴趣的读物


2019年1月,美国堪萨斯州的一群家长试图将几本以跨性别角色为主题的儿童图书,例如图画书《我是爵士》从安多弗图书馆(Andover library)移除。据《威奇托之鹰报》(Wichita Eagle)报道,抗议者将他们描述为“一场对儿童进行渗透的性革命。”


去年,加拿大渥太华天主教学校董事会(Ottawa Catholic School Board)将作家蕾娜·泰勒格梅尔(Raina Telgemeie)的一部平面小说《戏剧》从小学的书架上撤下,将其放到“更适合13岁以上学生阅读”的初中和高中。


书中讲述了一个女孩想要帮助学校的游戏,还穿插了两个男孩接吻的故事。这本书在美国历史上也颇受争议,美国图书馆协会(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还将其评为最具挑战性的书籍之一。撤书的消息一公布,便遭到了包括作家本人在内的社会抗议。


据加拿大广播公司(CBC)报道,泰勒格梅尔声称:“我为那些需要这本书却无法读到的孩子感到惋惜。”最终,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董事会决定恢复这本漫画小说,并称它“完全符合致力于建设安全、包容的学校氛围的需求”。


蕾娜·泰勒格梅尔(Raina Telgemeie)在《戏剧》的封面上写道:“赞美差异是构建包容性学习环境的重要一步。“图片来源:《卫报》

此前,世界各地也都曾出现过一系列试图从图书馆书架上撤下描写同性恋或变性者的儿童读物的行为。


2014年,新加坡相关部门要求撤下两本涉及同性恋的绘本,这两本绘本是《三口之家》(Tango Makes Three)和《白天鹅特快》(The White Swan Express),分别描述了雄性同性恋企鹅共同抚养小企鹅和雌性同性恋天鹅的故事。信息部长雅科布·易卜拉欣(Yaacob Ibrahim)在Facebook主页上表示:“我们支持国家图书馆将这几本书从儿童图书区撤下的决定。”他还补充道将“继续确保儿童图书区图书的适龄性。”新加坡此前还曾禁止美国长篇漫画《阿奇》(Archie)的一卷,因为该漫画对两名男子婚姻的描写被认为违反了当地的社会规范。


在新加坡,男性之间的性行为被认为是非法的,根据英国殖民统治时期的刑法规定,最高可判处两年监禁。然而,两本小说被撤离儿童区的举动仍然引发了约400人在图书馆分支机构门前的抗议。


在这个拥有540万人口的多种族岛国,针对同性恋权利和包容性的运动愈演愈烈,从这些反对销毁书籍的行为中可以反映出新加坡文化中对文字根深蒂固的尊重。


《三口之家》图书封面,Justin Richardson & Peter Parnell撰文,Henry Cole绘画,Simon & Schuster 童书出版社出版

诸如此类的事件还有很多,五年前,跨性别作家朱诺·道森(Juno Dawson)在拉斯维加斯一家图书馆里看到将她的《LGBT儿童指南》((LGBT guide for children)从儿童读物转移到了成人非小说类书架上……


面对社会对性少数群体避而不谈、甚至嗤之以鼻的现状,“石墙”(Stonewall)组织发出警告,描写同性恋者、双性恋者和变性者的儿童读物对探索幼儿的性取向和性别认知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1969年6月28日凌晨,美国纽约市格林尼治村“石墙酒吧”发生了一连串自发性暴力示威冲突,此次暴动被认为是美国及全球同性恋权利运动发迹的关键事件。此后诞生的英国“石墙”是目前全英最著名的LGBT(女同性恋者Lesbians、男同性恋者Gays、双性恋者Bisexuals与跨性别者Transgender的英文首字母缩略字)权利组织。


“石墙”教育项目的负责人西多妮·勃朗特·谢尔顿(Sidonie Bertrand-Shelton)认为,具有性别包容性的童书不仅对LGBT群体有益,而且“有助于所有学生对性别差异的正确认知”。一项报告表明,只有20%的LGBT学生在学校期间接受过科学、正规的性别教育,而77%的学生从未有过接触。


反观挪威的经典童书《国王与国王》(King & King),它的开头与其他经典童话大同小异,但结局并不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王子爱上了公主的哥哥。虽然一开始这起恋爱创造了一点皇家丑闻,但最后王后还是欣然接受了王子的选择。最后,这两名王子成为国王与国王,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这篇童话被列入挪威幼儿园的指导手册,通过类似的童书将性别平等意识融入幼儿园的课程中,并训练教师如何帮助儿童摆脱自小从媒体、家庭和社会中习得的性别刻板印象及限制。手册中包含了各种幼儿会面临到的性别议题,包括性别刻板印象、性别角色“陷阱”、恐同症等问题。


挪威能够成为世界上性别鸿沟最小的国家之一,与该国在幼儿蹒跚学步时就灌输的性别观念有着密切关联。虽然性别认知在不同国家有着具体的国情与语境,要扭转人们的观念也并非一日之功,但一种正确的观念应该日渐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童书是伴随孩子走向理性明智的必需品,儿童读物的性别书写是幼儿开始认识世界、形成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的启蒙,然而现在市面上的许多书籍似乎与初衷背道而驰。


在幼儿期将孩子循循诱导至一个固定的思维圈中,形成女孩儿就该是温柔贤淑、胆小被拯救的客体;男孩儿就该是骁勇善战、拯救世界的主体;甚至只有喜欢异性才是一个正常人的僵化思维,这将势必为儿童的健康成长埋下一颗定时炸弹。Books’Sake的创始人简·布莱利(Jane Blyley)称,出版业从读者的童年时代就积极强化传统的性别角色,这种性别营销的正常化延续了刻板印象对儿童思维的限制。“现在是时候正视它并让它成为往事了。”


当今的童书界一股“去性别化”潮流方兴未艾,但儿童读物的“去性别化”不意味着抹去童书中的一切性别书写,而是要摒弃那些刻板僵化的性别印象。孩子们应该自由地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读物,而不应受到“应该喜欢”或“不应该喜欢”的成见禁锢。这一问题,既是出版商的责任,更是家长和社会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