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上班 | 魏思孝小说专栏

为什么要上班 | 魏思孝小说专栏

2019年02月20日 10:11:03
来源:凤凰网读书

凤凰读书 魏思孝专栏

乡村男性系列

我想成为车间工人。这之前我已经三年没有上班,仅有的工作经验也只是大学毕业后干了半年的校对员。之后,我把心思放在写作上,加上女友在背后支持,也就这么过来了。

无意间我把自己塑造成追求文学事业的青年,因而无暇上班。这不准确,事实上,我只是自由散漫惯了。

这几年我的文学事业开始有些起色,但远没有到令自己衣食无忧的地步。婚后,我和对象经营一家店铺,生意平淡,养活一个人尚可,两个人有些吃力。

如果说几年来的写作让我意识到什么,那就是对自身的失望。我必须有所取舍,那就去上班,工作几个月缓解生活上的拮据。再三权衡之下,我的目标是车间工人。查看各大招聘网站后,发现车间工人的工资要高一些,有两三千。当然这是需要工作经验和一些技能的,比如电焊之类的,而我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和手艺,唯一的特长大概只是会写点东西,但又没什么文采可言。何况文职类的工作月薪一千左右,一个接近三十岁的男性拿这么点工资,倒是不累但委实脸面无光。

长年不从事体力劳动,使我在身体的感知上显得麻木,降低了作为动物的自我认知,精神层面上,我备受创作枯竭的折磨。我感到厌烦,甚至担心长此以往精神会出问题。我渴求从事体力劳动,以此作为发泄的渠道。

对象不同意我当车间工人,怕我身体吃不消,况且如今的工人都上夜班,她让我考虑清楚。

这个时候,徐成说他有个同乡在钢铁厂的人力资源部负责招聘。徐成的堂弟是这个工厂的叉车司机,十分清闲,大部分的时间在拿着手机玩游戏。最主要的是工资不低,高于我的预期。

徐成的这个同乡名叫马学武,我认识,行事夸张,满嘴大话,让人难辨真伪。但徐成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马学武知道我的情况后,说如果招工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五天后,马学武通知我去面试。工人流动快,不乏拿了几个月工资再次混迹社会坐吃山空之徒。到了后,马学武递给我一张登记表,让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写。办公室除了马学武还有另外一个男的,在电脑上打游戏。我心想,他这份工作倒是不错。

填好表格,我交给马学武。他领着我去另外的办公室,将表格递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是马学武的领导,边抽烟边看表格,然后摘下老花镜打量我的身体,你是大学生吗。我点头。他又问,你这么瘦下车间能受得了吗。我说,没问题吧。他说,我看不行吧,太瘦。然后他看着马学武,征求他的意见。马学武问我,你能吃苦吗。我点头,能。老头有些犹豫,他看着表格说,你下车间太屈才了,有合适的岗位,我再通知你。我看马学武。马学武说,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我和老头握手,告辞。

回去后,我将老头的话复述给对象听,一个清闲的岗位似乎近在眼前。我开始期待,十几天就这么过去了,我没有接到电话。或者老头突发意外死掉了,而我就这么被遗忘了。我当初就应该发现老头只是在敷衍我。我总是过于乐观,对眼前的形势进行错误的估计,这导致我总是处于被动的局面,面对坏消息没有足够的准备。

车间工人这条路行不通,我退而求其次,找了个文案的工作,招聘单位是一家美容整形医院。

选择这个工作,主要是因为我对象是策划出身,她说可以帮我写文案。后来在我工作的两个月里,几乎所有的案头工作,都是她帮我写的。我每天只是坐在办公室上网,忍受越来越频繁且长达数个小时的会议。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面试的当天下午,我手拿出版过的一本书和有我小说的几本杂志,坐在院长和其老婆的对面(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俩是两口子)。这所医院是以院长的名字命名,简单询问后,院长老婆让我简述一下人生经历。不知这是否是面试固有的套路,总之我说了没几句便放弃了。我将书和杂志拿出来,如果说自己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也仅此纸浆而已。

当这两位年逾五旬的人煞有介事捧读我所谓的著作并时而进行眼神交流啧啧称赞时,我极其的羞愧,这有卖弄之嫌,而他俩的表情更多是出于礼貌,或者是对一个青年作家来参加面试感到吃惊。

不管怎样,作家这个身份,让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利。我明天便可以来上班,而院长的老婆要拿着我的书回去拜读学习。这是她的原话,拜读和学习,这样的字眼搭配上她笑盈盈的样子,令我感到不适。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既然我将它摆出来求得这份工作,就要接受所带来的一切。谈到薪资,张院长主动调高了三百,试用期月薪一千五。

医院是沿街商铺,三层,护士和医生加起来十几个,规模不大,由于整形美容的暴利,收入相当可观。

九十年代初,张院长还是医院的外科大夫,他察觉到医学美容这个行当的市场潜力,随即辞职。但从另外一方面讲,二十多年过去了,医院规模还这般样子,也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张院长的老婆,是他在医院时的同事,两人的独生子在英国留学。院长老婆对其男人十分崇拜,一有机会便会在我们面前称赞其医术和医德。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们麻木也逐渐产生了些许的怀疑。

在医院内部显眼的位置,悬挂着院长参加国内整形界盛会与诸多知名人士的合影,配文字说明与某某亲切交谈。照片中的院长站在那些人的身边,表情满足,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在离医院步行五分钟某写字楼五层的一个房间,是策划部的办公室,我刚去的时候,除我之外有两男一女。男的是,耿强和小赵。耿强负责医院网站的建设,他比我早来了一个星期,慢声慢语,沉稳老练。从我入职到耿强辞职,大约有三个星期的时间,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耿强辞职是因为,他把医院的网站建好了,留着也没事可做。小赵是平面设计,医院每周会在当地报纸刊登一次平面广告,他的主要工作是设计平面图。在我没来之前,小赵兼做文案,这让他苦不堪言。对于我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小赵。小赵在这里工作了两年,是我们四个当中工作时间最长的。客服董静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医院那边有什么任务先通知她,她再告诉我们。

一个星期后,我适应了工作的环境。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趴在电脑前上网。工作确实清闲,有文字方面的事情,我都在线交给对象处理。我已不是当初刚毕业的学生,对于职场能轻松应对。院长老婆找我谈过几次话,有关以后工作的方向,言语间她透露出要重点培养我的意向,希望我能脚踏实地兢兢业业。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我不会让她失望。她许诺我,以后我会有更广大的发展空间。不可争辩的事实是,没什么好发挥的空间。我也不是那种尽职尽责的员工,一开始也没把这当做长期的工作。

回顾两个月的工作,除写过一条电台广告语和三八妇女节的通讯稿,就是在坐在办公室上网。所以后来,工资少给了我几百块,我也没计较。

工作不到一个月,我接了个情景喜剧的活,白天在办公室写,晚上回去通宵奋战,剧本稿酬相当可观。后来医院经常在白天开会,一开就数个小时之久,严重影响到我的剧本创作。

院长看出我的工作积极性不高,加上我经常早上迟到,找我谈过一次话,言语间流露出失望,让我在工作上尽心。可我总不能下班后还想工作,没有私人的空间吧。院长生气了,他盯了我数秒钟,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呢。他说他下班回到家还会想工作。我内心笑起来,医院是你的,可不是我的。我把辞职信交给院长老婆。她找我谈话,表情很高兴。大概早就期盼着我尽快离开。

我刚上班是二月份,每天早上骑着电动车,身上穿着棉服还有点冷。而我辞职已是四月份,天气转暖,不仅对人还是对植物,都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候。仅我个人而言,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这两个月的时间,我的生活从黯淡无光有了些许的光亮。我重拾自信,认为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把握得当的话也可成就一番事业。

当然这和我此前对自己的贬低一样,都是情绪化的。两个月的时间虽然简短,仍有几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对我来说印象深刻。

医院负责午饭,在附近小区租了一套房子当作食堂,做饭的阿姨四十岁左右,员工轮番负责帮厨。大锅饭,称不上有多么好吃,阿姨责任心强,若有员工没去吃饭,第二天她就逼问为什么没来吃是不是因为饭菜做的不好。我在被问过一次后,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午饭都去吃。院长每次都在,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的既谨慎又快速。

其中一个房间是堆放杂物的,有时来早了,饭菜还没做好,我就在杂物间里翻看东西。其中有个相册是医院历年来顾客的前后对比照片,由于时间过久,照片有些褪色。多数是割双眼皮开眼角之类的微整形,其中一个女的我看着眼熟。小赵走过来,我指给他看。小赵一眼认出是电视台的女主持人。近几年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而小赵和几个护士住在单位宿舍里,晚饭后便坐在客厅和护士们看电视。小赵说他昨晚上还在电视上看见了她。照片中的女主持人尚且年轻,整容前的她是单眼皮,下巴有些宽大。院长的下巴整形在业界小有名气,经常有外地的顾客慕名而来。

三八妇女节那天,医院在市博物馆广场上搞活动,我们策划部去帮忙。早上我照例起床晚了,到了之后他们已经布置完毕。我在展位前呆了一会,感觉无事可做。大家在聊天,对我视而不见,大概是对我消极的工作态度不满。一会,董静走过来,说要把今天的活动写个通讯稿,贴在医院的网站上。我点头应许。然后,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到杜艳,冲我笑,你怎么在这里。

六月份的一天晚上,小赵约我出来喝酒。虽然同事两个月,和他没什么私交。小赵解释说他本想约同学,但是他的同学没有时间,只好给我打电话。

小赵不是本地人,也没有女友。夏天身上穿的衣服少,回到宿舍,护士们个个轻衣薄衫,身为处男的小赵受不了。平时下班后他会去网吧玩游戏到深夜,等护士们都睡觉后,才回去。不巧这天网吧停电了。

我走后,小赵工资涨了三百块。院长老婆对其十分看重,时而找他去谈心。我们还谈了些同事间的琐事。小赵提及了许多姓名,但是谁我大多并不知道。有个高个子客服我有印象,小赵说她有只耳朵是聋的。自从我辞职后,陆续还有两个护士一个前台不干了。小赵倾诉欲望异常强烈,谈完工作,他谈自己,事业和女人一样都没有,他感到压抑和痛苦。分别之际,小赵说下次再出来喝。我点头。后来,我再没见过小赵。

END

魏思孝专栏

魏思孝,男,1986年生于山东淄博,出版有中短篇集《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