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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个体悲欢的九连真人,能否在音乐史上有姓名

2019-08-03 18:00:01 凤凰网文化

《乐队的夏天》让九连真人火了。

用客家方言歌唱小镇青年的苦闷与理想,成为九连真人标志性的风格。从第一期《莫欺少年穷》的惊艳,到最新一期节目《落水天》的动人,九连真人似乎掀起了方言音乐的热潮。

随着节目的进行,观众们也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惊艳感,即使加入rapper或儿童合唱团,也总给人新瓶装旧酒之感。一些质疑的声音也冒了出来,比如微博音乐博主@唐僧僧僧僧僧说:“这节目无聊就是因为有些乐队从头到尾一成不变,从第一期出来大家尝个鲜,没想到次次都是客家菜,这尼玛谁受得了。”

目前看来,观众们对于“客家菜”还比较买账,但这样的音乐风格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吗?从上期比赛结果来看,九连真人排名第六,与第七名仅差6票。如果不能突破既有模式,那么九连真人将“成也方言,败也方言”。

方言的外衣下,九连真人唱的是小镇青年的焦虑与挣扎

方言摇滚/民谣在内地音乐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除了在《乐夏》中短暂出场还被阉割了歌词的西安黑撒,还有黑龙江的二手玫瑰、上海的顶楼的马戏团、广东的五条人等等。不过能在综艺节目上高调现身还赢得如此高关注度的,九连真人确实算得上是“出圈”了。

方言之优势,是拥有丰富的本土表述,能够以精妙的方式,达成普通话中所不能及的微言大义。比如对《凡人歌》的改编中,九连真人巧妙地把李宗盛原作中文绉绉的“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对应为“四叔婆”向“李三雄”追讨油米的场景。四叔婆斥责“三斤狗又藤涯借米啊/上次藤涯借给油行门还哦”,被贬称为“三斤狗”的李三雄只好低声下气地回应:“涯李三雄等涯给啊赖转来呀/一定外拿你给油米还奔你给”。一问一答,把义利算计,转译为最生动的民间日常。

九连真人在对《凡人歌》的改编中融入了客家山歌的段落

但同为方言演唱,也有高下之分。有的音乐人仅仅把方言演唱作为一种形式,但歌曲里并没有方言当地的文化特色与风土人情,仅仅是把方言作为一个符号来空洞搬弄。从这一角度来看,九连真人算得上名副其实。他们歌唱自己的家乡,关切故土的亲人,把南方小城的风俗民情融进自己的创作中。

九连真人来自广东省河源市一个名为连平的小县城。连平与中国的千百个县城有着相似的现状:在城市化的浪潮中,青壮年劳动力大量流出,留守家中的多为老弱妇幼。《莫欺少年穷》中的阿民不甘心一辈子困囿于家乡,心怀豪情壮志,扬言下山打拼,就是对连平县无数小镇青年的真实写照。当阿民成家立业后,他的子女很可能就是《落水天》中等待父母回家的留守儿童。而重男轻女的观念,也在《招娣》中得到批判。

方言音乐最大的传播困境,是可能给非方言使用者带来理解上的隔膜。但显然九连真人以歌曲内容打破了这一障碍。年轻人想闯荡,父辈人求安稳——代际之间的冲突是每个中国家庭都切实经历过的痛感。主唱阿龙自己就是一个这样的年轻人,他在深圳闯荡,曾供职于游戏公司,但后来工作不顺利,离职回老家当了老师。即使听不懂方言,观众也在主唱阿龙的呐喊中得到了共鸣。

因此,九连真人的爆红的关键并不在于方言,而在于脱掉方言的外衣后,九连真人唱的其实是每个小镇青年都心领神会的焦虑与挣扎。

在方言音乐的本土性和实践性上,九连真人还只是小学生

提到客家方言乐队,不少人会联想到交工乐队。甚至有人认为,九连真人就是内地版的交工乐队。

也许很多人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交工乐队唱了什么歌?

交工乐队

如果说九连真人代言小镇青年,那么交工乐队就是实打实地扎根乡土。交工乐队连名字都带着浓厚的泥土味儿。“交工”意为“交换劳力”,农忙时节,农活烦琐,于是农民们互助组成“交工班”,合作采收,今天做我家的工、明天做你家的工,直到农事结束。这种互助共济的劳作方式,普遍存在于台湾的农村。主唱林生祥从民间乐器取材,改造传统月琴,又从客家山歌取材,并直接投身于美浓反水库运动中。

看过《大佛普拉斯》的观众,一定会对林生祥那首《有无》印象深刻

在90年代的台湾农庄美浓,一项水库工程的计划遭到众声反对,从民歌传统深厚的淡江大学毕业的林生祥,与年轻的知识分子钟永丰合作,从村民的声音中直接取材,创作出一首首运动歌曲。美浓农民反水库运动的口号“水库系筑得屎嘛食得”直接成为了交工乐队唱片其中一首歌曲,“好山好水留子孙,好男好女反水库”也成为了运动现场最响亮的歌声。最终水库工程暂停,交工乐队的歌声功不可没。

交工乐队《我等就来唱山歌》,收录了关于反水库运动的一系列歌曲

2002年,金曲奖颁奖的舞台上,林生祥说道:“如果交工乐队是一支麦克风,我们的麦克风还是会递到工人或农民的面前。”他们的确这样身体力行着。

当地人对九连真人的音乐是什么态度呢?九连名气不大的时候,也参加过一些下乡汇演。在当地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和唱美声的、跳广场舞的同台演出。对于九连真人的演出,台下的村民们反响冷淡。

为什么?因为在九连真人的作品中,底层并没有真正发出声音。看似歌唱本土,却并未唤起本土的共鸣。后殖民主义学者斯皮瓦克曾对底层研究提出质疑:底层能否说话?其实无论是在学术、文学还是音乐中,底层的声音往往藉由精英之口发出,满足的是城市中产阶级的好奇心。九连真人亦没能走出这一困局:人们藉由他们的音乐探出脑袋,去窥探小镇上的悲欢。

九连真人毫不避讳谈及林生祥和交工乐队对自己的影响。但把交工乐队和九连真人相提并论依然略显失衡。且不谈二者在乐理层面的高下,单看歌曲意象,九连真人讲述的阿民的故事,就远比交工乐队歌唱的阿成的故事要单薄得多。

交工乐队《菊花夜行军》

就拿那首让据说曾让九连真人的阿龙落泪的《风神125》来说。离乡闯荡的青年阿成在城里四处碰壁,工作做过一样又一样,女友交过一个又一个,落魄的他慨叹“毋当来归”(不如归乡)。阿成骑着这辆型号名为风神125的摩托车返乡,却又近乡情怯,怕自己一事无成,遭乡亲耻笑,让母亲失望。“伯公伯公/子弟撖汝颔头/拜託拜託路灯火全部切卑伊乌哇”这两句是唱忐忑的阿成哀求土地公把路灯全都关掉,好让他在夜晚悄悄回家,躲过邻里的目光。把青年的纠结心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有趣的是,九连真人的阿民就像是年轻版的阿成,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出人头地,日进斗金”,尚未知多年后他会发现向上流动之艰难,感慨“不如归乡”。林生祥一言道出背后原因是“经济起泡我人生幻灭”,个人的奋斗抵不过历史的进程。

总的来说,与前辈交工乐队相比,无论在对本土音乐资源的调用上、音乐的实践性上,以及情绪表达的复杂性上,九连真人都还只是一个小学生。

走不出个体悲欢的九连真人,能否在音乐史上有姓名

赵雷的小酒馆不一定开在成都,也可以开在任何一个二线城市的街头。九连真人歌曲中踌躇满志的阿成,可以是广东河源人,也可以是河南人、湖北人、江西人。就像黑撒唱的:“这样的故事每年都发生。”作品与作品之间,若没有更多微妙的复杂性呈现出来,那么将会成为千篇一律的快消品。

方言的念白,高亢的呐喊,中途匆忙亮相的小号——这拼贴式的套路,已经开始让观者感到审美疲劳。

九连真人经常把个体的愤懑投射到家庭与代际关系上

缺乏抗争性和行动力的九连真人,就像是一个自我意识萌芽的青春期少年,开始冲撞严厉而刻板的父亲,却还不敢忤逆父亲的权威。但我们也无法对他们期望更高:在一个公共性缺失的社会环境里,把情感表达局限在个体悲欢上,是内地音乐人的普遍状况。

或者说,这一代青年人的生活就是如此贫乏。能够抒发的,只有追求自我实现过程中的不顺意,或是风花雪月的小情小爱。把不满的情绪投射到个体身上,至多投射到家庭与代际关系上。而对于外在于个人的巨大社会结构,音乐人们要么主动沉默,要么被动噤声。

而《乐队的夏天》再有情怀,本质上也依然是一档商业运作的娱乐综艺。哪怕是有一丁点儿锋利的表达,都要被暂时隐藏起来。

刺猬的《白日梦蓝》中,“社会是伤害的比赛”修改为了“世间是伤害的比赛”

但我们依然期待九连真人可以突破更多。同为广东方言乐队的五条人,也唱得出“楼价四散飞”“今日全球化明天就自己过”,歌曲背后的质问显然是超越了个体悲欢,指向更大的社会结构: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全球化的浪潮里,我们平民百姓到底得到了什么?

《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收录在五条人的《县城记》中

走不出个体悲欢的九连真人,能否在音乐史上有姓名,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作者简介】

南庄,社科专业小学徒,关心无名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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