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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金棕榈的奉俊昊,能代表韩国电影最高成就吗?

2019-05-30 16:52:43 凤凰网文化

北京时间5月26日凌晨,第72届戛纳电影节颁出大奖。韩国导演奉俊昊凭借《寄生虫》收获了韩国历史上首个金棕榈大奖,一举弥补了上一届韩国电影《燃烧》在戛纳奖项挂零的遗憾。有趣的是,《寄生虫》和《燃烧》关注的社会议题都有共同点,那就是阶层分化,如果说《燃烧》是一曲神秘忧伤的爵士乐,《寄生虫》就以更加骇丽、凌厉的笔调,写出了韩国社会底层的冰冷和绝望。影评人时间之葬认为:《寄生虫》的获奖是韩国电影近20年来持续发展的过程中,迟早会结出的硕果。而像奉俊昊和朴赞郁这些韩国导演受到戛纳肯定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摒弃对于类型片的旧有看法和成见。如果说类型片在好莱坞数十年来流水线式的炮制下几乎等同于粗糙浅薄的同义词,那么奉俊昊和朴赞郁的电影则充分说明,在一个作者导演的手里,类型片同样可以实现和任何一部艺术片相当的美学和思想成就。他们或许没有那么“文艺”,但丝毫无损他们的艺术诉求。

《寄生虫》主演宋康昊和导演奉俊昊。


《洞见》第426期

奉俊昊为什么能代表韩国电影的最高成就?

第72届戛纳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于北京时间5月26日凌晨举行,最终,亚历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领衔的评审团,全票通过,把金棕榈大奖颁给了奉俊昊的新作《寄生虫》。韩国电影史上的第一座金棕榈就此诞生。

很多人认为,《寄生虫》在戛纳的问鼎,标志着韩国电影多年来的进步与艺术成就终于得到了电影最高的殿堂的肯定,韩国电影也可以被认为步入了一个新的纪元。但以我个人之见,韩国电影其实从新世纪前后开始就早已进入了以戛纳为首的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视野,其成就也早在那时便赢得了评委会和媒体的认可。《寄生虫》的此次获奖固然可喜,但如果非要把它视为某种象征意味鲜明的里程碑,则多少有夸大之嫌。事实上,这更像是韩国电影近20年来持续发展的过程中,迟早会结出的硕果。

电影《寄生虫》剧照

一年前,李沧东的《燃烧》在戛纳获得的创场刊纪录的评分,仍旧历历在目。在此之前,朴赞郁、奉俊昊、李沧东、洪尚秀等导演的韩国电影,也已多次入围戛纳主竞赛的角逐。《密阳》(2007)让全度妍加冕当年的戛纳影后,林权泽凭《醉画仙》(2002)赢得了最佳导演奖,《老男孩》(2003)更是一举夺得当年的评审团大奖,距金棕榈仅一步之遥。

应该说,新世纪前后的韩国电影已经牢牢地树立了此后20年的根基,包括我们在内的大部分观众,都是从那时开始认知和了解韩国电影的风格与脉络。

也是从那时开始,韩国电影大致可被分成类型片和艺术片两大类。前者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奉俊昊与朴赞郁,后者的代表人物则是李沧东、洪尚秀和如今深陷丑闻的金基德。在大部分人的眼中,后者在三大电影节的获奖可算是理所当然,但戛纳更加垂青的,却偏偏是奉俊昊和朴赞郁。此次《寄生虫》的获奖,令不少人意外甚至“眼红”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是一部类型片站在了艺术电影的最高殿堂。

然而事实上,在影迷、媒体以及大量业内人士的心中,奉俊昊和朴赞郁那些打上了鲜明作者烙印的类型片,一直以来就享有更高的地位,具备更深的意义与影响力。如果让投票评选韩国影史最伟大的作品,大部分选票大概依旧会投给《杀人回忆》(2003)和《老男孩》。

电影《杀人回忆》海报


奉俊昊和朴赞郁的一个共同特征是,两人都早早确立了起了自己的影像风格与叙事手法,然后用这些鲜明的视觉风格塑造了一种银幕上的“韩国民族性格”,这是他们的电影能够毫无障碍地进入国外观众并且赢得认可的原因。

而后,两人又都在韩国国内赢得成功之后,像欧美国家的大量优秀导演一样前往好莱坞,并且在好莱坞更加庞大的工业体系中仍然试图保留自己的作者风格,最后又都回归本土,开启了自己创作的全新篇章。《寄生虫》和《小姐》(2016),就是这全新篇章里的华彩。

奉俊昊和朴赞郁受到戛纳肯定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摒弃对于类型片的旧有看法和成见。如果说类型片在好莱坞数十年来流水线式的炮制下几乎等同于粗糙浅薄的同义词,那么奉俊昊和朴赞郁的电影则充分说明,在一个作者导演的手里,类型片同样可以实现和任何一部艺术片相当的美学和思想成就。他们或许没有那么“文艺”,但丝毫无损他们的艺术诉求。

电影《小姐》海报

他们的成功,反倒会因为他们的类型片底色,在这个电影越发趋向工业化的时代而显得更加鼓舞人心。因为这会提醒每一个电影工业体系里的制片人,导演的作者诉求,仍然值得足够的尊重。作者性与商业性,在一部类型片里,完全可能共生与共存。

事实上,韩国电影这些年里肉眼可见的进步,大多数时候都体现在它们的类型片上。奉俊昊与朴赞郁之后,才能涌现出像罗泓轸和尹钟彬等同样具备高度作者性质的类型片导演。而且,后来的大量韩国动作片、犯罪片和间谍片,也具备了高度统一的风格辨识度。韩国的类型片在前些年,也一度是大量国产电影学习和模仿的对象。而在众多韩国类型片里国人最着迷的一部,无疑就是奉俊昊的《杀人回忆》。

在中文互联网上,有大量影迷把《杀人回忆》视为“韩国影史最好的作品”,以至于近几年来每当有一部主题或风格与之有些许相似的国产电影出现,总有人会给后者扣上一顶“中国的《杀人回忆》”的帽子。但《杀人回忆》只属于奉俊昊,它只能诞生于韩国。

《杀人回忆》的外壳,是一个多年未破的连环奸杀案,在这个层面上,它很像是一部我们并不陌生的好莱坞悬疑片。但《杀人回忆》的独特魅力,却在于追捕凶手多年却始终悬而不得的状态。每一次那块幕后像是要被揭开,最终却又都悄然掩上。直到我们最终发觉,这种遮掩似乎是导演的有意为之,而应该为凶案负责的凶手,早已与案件发生的那个时代融为一体。

《杀人回忆》里的案件是韩国80年代真实的一桩案件,而《杀人回忆》带观众回到的80年代,也就此成为韩国人的共有的一份时代记忆。在明面上的案件背后,是国外观众不那么容易觉察和了解的韩国社会,在暗中起到某种根本的影响与作用。

这种把一个故事的内核机理,与韩国动荡剧变的8、90年代社会背景联系到一起的手法,后来逐渐成为大量韩国电影的叙事共性。在各不相同的灾难、事故、悬案和普通人的命运转变故事里,总是会出现或明或暗的历史与社会背景。包括但不限于朝韩的对峙与冷战、军政府的独裁与腐败、警方的低效与无能、被掩盖的政治丑闻等等。

这些影片的落点,最后往往都是对以政府和警察为代表的权力机构的批评与质疑。这股批评与质疑的风潮,甚至有那么一点矫枉过正的意思,以至于后来的大量韩国电影,都把批评和质疑政府当成了某种“天然的政治正确”。

而奉俊昊作为这一主题的先驱者,却并不像很多后来模仿者那般露骨,奉俊昊的表达方式,要含蓄内敛得多。而且,无论寄寓了怎样的主题,他始终都把那些丰富的内涵立足于一部优秀类型片的基础之上。这一点也让他和那些多少有借政治这个话题投机煽情的后来者,截然区别了开来。

即便《汉江怪物》(2006)自上映之处就被无数观众解读出了各种政治讽刺和影射意味,奉俊昊自己却从未直白地表露过自己讽喻的究竟是什么。有人从中读解出的是对韩国政府一整套体制刻板、低效且无能的嘲讽,有人从众看到的,是对美国加诸于韩国的种种强权与制约。奉俊昊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不曾点明的讽喻,可以被不同的人从各种合理的角度去理解和看待,这种指向从来不是单一而是多元的。

电影《汉江怪物》剧照


所以奉俊昊其实一直在拍寓言,区别只是,在韩国他拍的是更具现实色彩的寓言,在好莱坞他拍的则是更具科幻色彩的寓言。凡是寓言,就具备了在各种文化中通行穿梭的能力。

他在好莱坞拍摄的两部作品《雪国列车》(2013)和《玉子》(2017),都是寓言性极强的反乌托邦电影。前者批判的无疑是等级森严的极权统治,而后者嘲讽的看似是西方资本主义与动物保护主义,实际上是那种非此即彼的单一思维模式。

回归韩国后,他的新作《寄生虫》又用荒诞幽默的笔法,呈现了当下韩国社会贫富分化严重、阶级鸿沟愈发鲜明的现象。类似的主题他此前已经在《雪国列车》中触碰过,但这一次他把矛头更具体地指向了韩国。看上去,这会是又一次《杀人回忆》式融社会问题于类型片创作的“国家状态报告”。在这一点上,韩国导演里恐怕很难有人会比奉俊昊做得更出色。

一个最值得拿来比较的对象,是和奉俊昊堪称一时瑜亮的朴赞郁。相比奉俊昊,朴赞郁对社会问题就没有那么关注,一直以来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极致的人物内心世界,是人们无法压抑的情欲、恐惧、痛苦与绝望,而他用来呈现和表达这一切的载体,则是越来越强调形式感的镜头语言。

奉俊昊是向外在世界求索,朴赞郁是在向人的内心深处挖掘,两位导演用截然不同的美学追求,在表里两个维度上,达到了韩国电影的成就高峰。奉俊昊的电影更能引发共鸣,朴赞郁的电影更加令人赞叹。

【作者简介】

时间之葬,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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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卡拉维

图片: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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