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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版《倚天》说起,为什么现在的武侠剧不一样了?

2019-03-20 11:04:36 凤凰文化

伴随着新版《倚天屠龙记》的热播,关于武侠剧的讨论又热了起来,武打慢动作、自嗨型自杀、清一色锥子脸、满屏“脂粉气”武侠等,似乎在近几年,武侠剧的感觉和童年时相比截然不同了。我们很难再看到令人激动的侠之大者,昔日江湖的崇高,也随英雄落幕雨打风吹去。武侠片的制作成本提高了,技术上也有所进步,但武侠题材进入到了一个小时代,很难再拍出格局和思想上超越阶层区隔的作品。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武侠剧的变化,为什么技术的升级背后却是武侠内核的平庸?评论人周郎顾曲认为:这不能简单归咎于时代的不同,它的背后是市场的影响、创作者团队的审美差异,还有他们对武侠理解的不同。当作者们把武侠精致化、中产阶级审美化,或者将它作为瓦解旧日价值的工具时,新武侠的叙事随之出现了危机。

▲2001年版里,吴启华饰演张无忌,佘诗曼饰演周芷若,黎姿饰演赵敏

▲2003年版的张无忌(苏有朋饰)与小昭(陈秀丽饰)和赵敏(贾静雯饰)

▲2019年版《倚天屠龙记》演员合影


《洞见》第413期

《后金庸时代的武侠困局》

1              

技术升级:布景更精致,内核却更粗糙

         

▲新版《倚天》张翠山婆婆妈妈的自尽

不少读者在回看经典武侠剧时都会有这么一个观感——过去认为很厉害的特效,现在再看却简陋得不行。比如苏有朋版《倚天屠龙记》,张无忌穿着凉鞋在光明顶力战群雄,年少时看着热血沸腾,惊讶于特效的华丽,如今回看,却为画质和武打动作的粗糙而捏一把汗。比苏有朋版《倚天屠龙记》更简陋的是吴启华版,两个人对战,放一个火球就算特效,堂堂江湖武林的斗争,倒像是两个村之间的械斗。受制于经费及技术限制,那些我们眼中的经典,实际上也有诸多不足之处,技术的硬伤就是最明显的一点,相比起来,蒋家骏版《倚天屠龙记》在外景和武打上投入更多资金,效果也显而易见,近年来随着影视剧工业的日趋成熟,以及影视剧制作经费、技术条件的提高,武侠片完成了自己的技术升级,拥有更精致的视觉体验,这是它的优点所在。

然而,外景、服装和特效都是锦上添花,真正决定一部武侠片质感的仍是创作者的思想、审美、把控力以及演员的功底。新版武侠片被批评的重点不在于它的特效、布景,而是粗糙的台词和演技。以历届《倚天屠龙记》作对比,吴启华版虽然布景简陋,但吴启华、黎姿、佘诗曼等主演都相当敬业,对角色的拿捏也比较过关,黎姿饰演的赵敏堪称历届最佳,而佘诗曼版周芷若的讨论度虽然不如周海媚版,但她对周芷若黑化的诠释,那些游刃有余的动作戏、眼神戏,其实胜过周海媚。而另一经典苏有朋版,它有明显的争议,比如把风格琼瑶化了、后半段的打戏不够认真等,但它的主要人物选角和情节编排问题并不大,台词有瑕疵,但总体契合人物。相比之下,蒋家骏版《倚天屠龙记》的台词和选角就稍逊一筹,尤其是在几大主要女性人物的选择上,美则美矣,却在审美上陷入同质化,不如吴启华版和苏有朋版那样个性鲜明。不过,蒋家骏版对原著的还原尚属认真,所以虽然有这般那般的问题,却已然是近年来的良心之作。

相比起来,钟汉良版《天龙八部》、大陆版《大唐双龙传》等翻拍之作则犹如闹剧,制作团队刻意求奇,试图迎合年轻人的观剧口味,却把原作的灵魂给丢了,一部《天龙八部》没有拍出众生皆苦的味道,一部《大唐双龙传》连寇仲和徐子陵的气质都没找准。而于正版的《笑傲江湖》索性把东方不败直接设定成女儿身,打着创新的旗号,把《笑傲江湖》翻拍成完完全全的言情戏,原著对政治的反思则抛在一边。在新《神雕侠侣》上,于正也延续了自己主打青春、言情的调性,这种侧重遭到了张纪中的批评,张纪中曾在综艺节目《大驾光临》中直言:“你(于正)完全背离了小说。”可是,张纪中自己也在近十年水准下滑,他翻拍的《倚天屠龙记》之所以被公众遗忘,正在于一个“雷”字。仅以台词为例:“他们派”、“山上的”、“僧人派”的称呼,以及“长得真够灭绝的”、“你所说的恩公,便是我的家父”、“你一定要守好我们峨嵋派的家”这样的台词,已经和尊重原著没有关联了。

2          格局变小:侠之大者到大国小民                  
                 

▲张纪中版《天龙八部》,萧峰和阿朱

在荧幕上,新武侠不再聚焦超级英雄式的侠之大者,而是探讨一个有限的人如何在乱世中维持道义。武侠的主题从保家卫国转向个人尊严。《刺客聂隐娘》《一代宗师》《绣春刀》《师父》等电影都没有半人半神式的武侠,侠客们虽然武艺精湛,但已没有了左右天下的能力,和郭靖、萧峰这样顶天立地的设定截然不同。

这其中有三种不同流向,一种是以凤歌的《昆仑》《沧海》为代表,延续宏大设定,但解构儒家传统规范,凤歌小说中武侠的叛国行为,在金庸小说中是不可想象的;另一种以徐浩峰的小说、路阳的电影为代表,注重对武术的写实,书写乱世中武术家的飘零命运。说的是武林中的小事,暗里讲规矩和面子。和大开大合的金庸武侠相比,徐浩峰的武侠精巧含蓄,是文人武侠的另一种写法;还有一种,则是王家卫的“意念”武侠,从《东侠西毒》延续到《一代宗师》,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超越了武侠的类型叙事,在境界上别具一格。

武侠作品的问题,是后金庸、古龙时代如何突围的问题,金庸把侠之大者写尽了,古龙也淋漓尽致地抒写了富有个性的武侠,那后代的武侠作者该写什么、拍什么呢?早在网络小说开端的时候,中国就出现了所谓的新武侠小说,如孙晓的《英雄志》、徐浩峰的《师父》、凤歌的“山海经”系列,还有时未寒、小椴、步非烟、沧月、燕垒生等小说家,他们致力于突破传统武侠的边界,在解构传统武侠时再造新的价值体系,但总体来说并没有达到金庸的影响力。金庸武侠难得的地方,是他托起了一个想象奇绝、格局广阔的武侠世界,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每个人都能从中见自己,每种观念都承续传统,虚实之间,令人慨叹。相比之下,新武侠可能在技巧上有所创新,在格局和理念上却落了下风。

过去,武侠片和武侠剧作为武侠小说的影像化,继承了任侠精神“重然诺,轻生死”,仗义行侠,不畏强权的一面,作者们热爱那个庙堂之外的江湖,相信武侠可以改变秩序,他们不是权力的体认者,而通过武侠捍卫心底的正义。在传统武侠世界里,朝廷往往以黑暗的面貌出现,当权者是鱼肉百姓的元凶,而江湖中的武侠,乃是公道的护卫,他们舍生取义,拯救苍生,焕发着古典英雄的悲剧之美。但在后金庸时代的武侠叙事中,对权力的体认增加了,对武侠魅力的塑造则削弱了,武侠被还原成力不从心的渺小个体,在秩序与强权间侥幸生存。武侠在写实化、艺术化的路上越走越远,却也离大众希望的英雄面目渐渐疏远,那种具有超越性的力量,民间正义的捍卫者,大众只能从古典武侠中寻觅,于是二三十年过去,最火的武侠仍是郭靖、萧峰,新派武侠则高不成低不就。

3          

消费塑型:从雄浑武侠到脂粉气武侠


▲黄日华版《天龙八部》

武侠剧是影视工业的产物,它背后折射的是一代人的消费趣味,而在电视剧市场上,考虑到受众多是二三线城市居民,且整体以女性为主,所以走市场化路线的剧要考虑到他们的审美趣味、消费需求,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时下武侠剧的主力观众就是女性,它更多是做一个兼顾的考虑,就是既照顾到原著书迷(以青年男性为主),又在审美上向热爱观看电视剧的那一拨女性群体靠拢,包括言情党、CP党等,随着这部分消费群体的审美变化,武侠剧在翻拍的过程中,也相应作出调整。

在港版武侠盛行的年代,由于观剧渠道比较单一、电视剧的消费群体也多是书粉、港剧粉,所以那时候的武侠片都很有香港市民气,无论是台词、角色选择还是服装、配乐、灯光甚至是一些抖机灵的梗,都是典型的港式风味。从张智霖版《射雕英雄传》到黄日华版《天龙八部》,还有古天乐版《神雕侠侣》、吴启华版《倚天屠龙记》,以及改编自黄易小说的《寻秦记》《大唐双龙传》等,它们都将文人武侠与香港市民气质相结合,在聚焦传统武侠关注的国仇家恨、行侠仗义等话题的同时,也侧重于呈现“身份认同”、“个人与集体关系”这些与香港社会密切相关的问题,《天龙八部》中萧峰对自己所属的追问、《寻秦记》里项少龙在现代与古代间徘徊的迷思,还有《倚天屠龙记》张无忌拒绝当皇帝的选择等,无不流露出港式武侠剧的问题意识。

当然,武侠片、武侠剧的气质也与导演、制片人的气质紧密相关,尤其是在九十年代电影工业尚未高度发达,武侠作品高度依赖作者个人的背景下,原著作者和剧集导演的气质,决定了武侠剧的风格。像王家卫版的《东邪西毒》、徐克版的《黄飞鸿之壮志凌云》、《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张纪中版金庸剧等,无不具有深刻的作者烙印。因为有这些个性鲜明的作者,以及市场审美的多元化,武侠片和武侠剧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观众能看到令人捧腹的港式滑稽剧《东成西就》,也能看到武打全面升级的《新龙门客栈》;既有追问哲学问题、流露着王家卫式浪漫的《东邪西毒》,也有大开大合、雄浑有力的张纪中版《天龙八部》,当流水线工业还未高度统合创作圈,作者个人仍有较大话语权时,武侠作品的气质也是多样的。

▲钟汉良版《天龙八部》

但在近几年,武侠剧的制作在高度工业化的同时,也牺牲了鲜明的作者属性,集体创作的氛围,以及凡事都用统计数据衡量的风气,让武侠剧在迎合消费群体口味的路上越走越远,从人物的面孔到作品的气质,注入更多资金的武侠剧,却在美学风格上愈发单一,女性面孔多是迎合主流男性审美的锥子脸、艳粉身,作品聚焦点也从形而上的思考退居到男女情爱,叙事节奏是爽剧的一套,武侠气质也从雄浑、朴野转变为柔软甚至脂粉气。

今天很难再看到欧阳锋在山的高处追问人与人的错过,也很难看到萧峰在少室山一战大无畏的气质,台词仍是那一套台词,念的人精气神却不比从前,从作者到演员,他们的文化修养、职业素养都不如过去拍武侠的那一拨人,对武侠的理解也日趋中产化、秩序化,武侠剧技术是上来了,但美学风格和塑造形象都乏善可陈。

当作者们把武侠精致化、中产阶级审美化,或者将它作为瓦解旧日价值的工具时,新武侠的叙事随之出现了危机。毕竟,武侠虽然是士人的形象,却固有它粗犷的一面,武侠之所以成为武侠,并不在于它的精致、虚无与明哲保身,而恰恰是因为他超越生死的利他一面,武侠不愿意做自居高雅实则与秩序合谋的利己主义者,武侠能够为了江湖儿女的情义粉身碎骨,对正义的守护、对师友的情义,还有对个体尊严的执着,共同凝聚这武侠的崇高价值,到如今,真实的武侠虽然泯灭,虚化的武侠精神仍然感染着一代又一代人,而这也是人们看武侠剧的原因。当观众不满于今日之武侠,他们内心向往的,实是任侠精神的回归。

(本文初稿首发于“光明网文艺评论”,二稿在初稿的基础上扩充修改。)

【作者简介】

周郎顾曲,一个闲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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