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文化出品

斯坦·李不是美国金庸,他笔下的英雄是冷战的产物

2018-11-16 12:21:21 凤凰网文化 周郎顾曲

好莱坞擅长输出价值观,也擅长造神,斯坦·李就是典型的代表。他创作的漫画被好莱坞改编成超级英雄电影,孜孜不倦地向全世界人民输出美国梦;他本人则被夸张地捧上神坛,成为一个不可颠覆的文化偶像。死亡进一步为他的“伟大”添加了一层永远也抹不去的滤镜,在一片哀悼声中,甚至顺带捧高了漫画与电影本身。

问题是,与其说是优秀的创作,“成功的商品”可能更适合用来形容漫威。漫威从诞生起就是迎合时代与大众的产物,创造一个虚拟的世界,输出满足幻想的人物和概念,然后在粉丝的疯狂追捧中取得巨大的商业成功,甚至超越流行文化的范畴,借着逝世的东风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在某种程度上,斯坦·李和金庸确实是相像的。因而斯坦李去世时,很多人说他是美国金庸。但与此同时,他们的创作模式,作品传达的价值观以及背后的文化底蕴又是大不相同的。

《洞见》第406期

斯坦·李不是美国金庸,他笔下的英雄是冷战的产物

漫画大师斯坦·李去世,网络掀起云悼念,盛大情景,堪比十四天前武侠小说宗师金庸的离开。斯坦·李和漫画家杰克·科比并列为美漫超级英雄的缔造者,在大众媒介的塑造中,老爷子成为漫威之父,大洋彼岸的“美国金庸”。

但这种类比并不合适,除了相似的影响力和行业地位之外,斯坦·李和金庸在价值观、创作方式和人生历程上都大相径庭,斯坦·李不是美国金庸,他是依托冷战崛起的文化偶像,也是美国主流人群情绪的积极迎合者。

创作模式:个人VS集体

如今,“漫威之父”斯坦·李被视作一己之力构建漫威宇宙的文化偶像,但实际上,超级英雄漫画的生产方式决定了它们往往是集体产物,而非一己荣光。无论是早期的“时代漫画”还是现在的漫威、DC,集体创作和互相山寨都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传统”。公司老板们为了争取热点、抢占高地,会发动他们的编剧火速山寨时下最热门的故事,迎合大众情绪。

从超人到霹雳火,从海王到美国队长,斯坦·李和他的搭档犹如今日的自媒体宠儿,他们总能嗅到大众诉求,利用超级英雄燃起读者的欲望。二战时纳粹横行,希特勒是美国人民共同的敌人,斯坦·李、杰克·科比和搭档西蒙就续写“美国队长”,和邪恶的纳粹势力作斗争;冷战爆发时民众恐苏,漫威的超级英雄就暴揍浑身斯大林气质的反派,坐上比苏联火箭还要高级的飞船上太空。

斯坦·李参与了漫威前期英雄的创建,他和杰克·科比共同创作了《蜘蛛侠》《钢铁侠》《绿巨人》《X战警》《神奇四侠》等超级英雄,他本人也在1972年成为漫威漫画公司的董事长和发行人,在漫威历史中有不可磨灭的贡献,但若说他如同金庸一样,单枪匹马建立起一个超级英雄宇宙,既是失实,也是对杰克·科比、西蒙等漫画家的不尊重。

蜘蛛侠

杰克·科比的贡献不逊于斯坦·李,但他对商业资本的抗拒让他显得不那么“乖巧”,相比之下,斯坦·李精通世故,并不抗拒资本对超级英雄的收编和改造,甚至主动参与其中,显然,他比杰克·科比更适合成为文化偶像。

外界需要他助推超级英雄的宣传,商业和文化资本共同塑造了斯坦·李神话,原本濒临破产的漫威英雄们,在好莱坞电影和IP热潮中又重新被激活,复仇者联盟一跃成为荧幕宠儿,漫威也力压DC成为美漫最强者。意外之喜是,迎合美国人主流情绪的漫威英雄漂洋过海,在中国竟也十分吃香。那种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霸气、肩负着国家和民族希望的担当,还有明显异于常人的本领,都让中国人将它们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武侠类比起来。

于是,金庸和斯坦·李,一位武侠小说宗师,一位漫威之父,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人被越来越多联系在一起。

价值观:士大夫VS自由主义

尽管在新千年后,去冷战记忆的潮流让漫威英雄化身为普世价值的符号,但在五十年代,他们是积极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情绪制造者,为忐忑于红色恐怖的美国人打了一轮又一轮鸡血。

《冷战恐惧与漫威崛起》一文就梳理了冷战与漫威之间的联系,在五六十年代的漫威漫画中,基于冷战意识形态的产物比比皆是,《神奇四侠》里超级英雄时常提起的“Commies”(communist party member的蔑称)、《绿巨人》里苏联间谍的密谋、《钢铁侠》里对越南红色游击队的刻板印象和象征“黄祸”的满大人(Mandarin),还有各类超级英雄漫画中层出不穷的苏联或纳粹捣鬼、美国白人拯救世界的设定,都体现出斯坦·李等作者是如何迎合当时的美国主流情绪。

钢铁侠

漫威出产过不少优质作品,但冷战时期的作品的确存在意识形态和民族偏见。在这一点上,斯坦·李是民族情绪的迎合者,没有表现出自觉超越民族和国家成见的努力。

相比之下,金庸本人明确反对煽动民族主义,警惕着当权者利用民粹为自己谋利,他的小说也没有塑造充满意识形态偏见的主角。金庸的主张在《笑傲江湖》里体现地最为明显。小说对武林名门正派“真小人”的描绘、对华山派剑宗、气宗从剑术分歧上纲上线到政治、人品之争的刻画,还有对魔教与正派共有的个人崇拜之风的讽刺等,都流露出金庸的政治主张。《笑傲江湖》已不是一部简单的武侠小说,它本质上是寓言体。

《笑傲江湖》中的东方不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斯坦·李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主要还是基于市场需求创作作品,就如今日的网文,难免会照顾读者的精神需要。漫威漫画是一个很接地气的东西,它最初就是美国市民爱看的廉价读物,市场需求是创作者考虑的重中之重,这也是为什么,当冷战结束,漫威作品的反苏色彩迅速淡化,对东方的偏见也大幅缩小。因为东方市场已经成为漫威眼里的一块大蛋糕。

金庸武侠和漫威英雄看似相似,核心价值却多有不同。武侠最初是士人创作的产物,春秋战国,文士尚武,妙手著文章的士人上了疆场也是好手,他们轻生死,重然诺,行走天下,隐隐然有豪侠之风,平原君赵胜、信陵君魏无忌等都是个中窍楚。但早先行走江湖的“侠”主要还不是他们,而是荆轲、盖聂这样的“任侠”。

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任侠放任,目无家国,讲的是一个信字,你信我,委以重任,我就替你卖命,于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任侠是武侠小说的原型素材,但绝不同于文人笔下的武侠,后者建构在家国一统后儒家士大夫的价值观中,是士大夫精神流淌于江湖的写照。这才有陈子昂的“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梁启超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

襄阳城头,为国为民;雁门关外,留取丹心。金庸武侠延续的是士人对武侠的理解,剥离掉放任,更讲究克己。金庸所推崇的武侠大多都会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约束甚至牺牲自己,这一点看起来和漫威英雄异曲同工,可是,漫威英雄最初是市场联合美国意识形态的产物,反苏联,反社会主义,冷战色彩非常明显。

它的内核是自由主义的,崇尚自由选择,质疑礼法乃至国家对个体的压迫。美漫超级英雄救国不是为了国家本身,而是为了国家里每一个自由的灵魂,他们判断该不该帮助一个集体,看的也是这个集体是否提倡和他们相似的价值观。二战时期,是反纳粹,兴人道;冷战时期,是反苏联,美国梦;冷战结束后,为了迎合市场需求,就逐渐内化为自由、平等、博爱、多元共存这套普世价值了。

超级英雄:时代的选择

漫威英雄的价值观转变在美国队长和绿巨人上体现地最明显。美国队长是漫威老牌英雄的代表,是反法西斯偶像的典范。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白人,因为浓浓的爱国心加入了军方实验,成为身穿红白蓝三色星条服装的“美国队长”。美国队长是美国理想的化身,代表了早期漫威英雄明确的反纳粹倾向。所以在《美国队长1》漫画的封面上,可以看到美国队长殴打希特勒。

美国队长

美国队长这个形象寄托了杰克·科比和西蒙的美国梦,它体现了美国所宣扬的一切普世价值,“反抗压迫、打击邪恶、捍卫自由、守护民主”,而他超级士兵的身份、与政府合作的立场,也表现出当时美国青年对政府和权威的信任姿态,他们相信美国就是照亮黑暗的灯塔,美国的价值观可以击退纳粹的阴霾。

但到了六、七十年代,情况发生变化。朝鲜战争、越战泥潭、古巴危机、垮掉派的怒吼和嬉皮士的狂欢,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可是美国青年开始动摇了。他们原本热情地相信世界在一点点变好,自由的光环将普渡人间,可现实是冷战把越来越多人拖入战争阴影,核危机让美国民众提心吊胆。技术进步意味着更不可控的威胁,军备竞赛带来更残酷的屠杀和镇压,答案在风中飘扬,和平该如何寻觅,在一片迷茫之中,绿巨人浩克出现了。

绿巨人浩克

绿巨人的身上寄托了漫威作者们的反思意识。他拥有比美国队长更强壮的体魄,但他反权威、反官方控制,他像一个生来有罪的孩子,在世界孤独地逃亡,有趣的是,这个非典型超级英雄就源于一次虚构的核危机。

漫威的超级英雄并非一成不变,他们在不同时期成为不同价值观的符号。比如反纳粹的美国队长,在冷战时期就成为“Commie Smasher”,反官方的绿巨人,在嬉皮士消退、保守主义回潮后也渐渐温和起来,并在电影里成为《复仇者联盟》的一员。

漫威超级英雄在权威与反权威、技术与反思技术之间动摇,五十年代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到六、七十年代,漫威漫画大量出现毁灭世界的恐慌,而始作俑者,往往都是军方和科学怪人的疯狂实验。值得一提的是,六十年代《美国队长》重启后,杰克·科比和斯坦·李还画过一个叫“Madbomb”(致狂炸弹)的小故事,故事的主线就是讲一个富有的精英阶层如何“通过经济手段与意识操纵来驯化民众、企图推翻宪法”。(《从美国队长系列作品看美国社会历史变迁》)同一时期,美国就爆发了“水门危机”。

从二战到后冷战时期,漫威作品呈现了一代美国人的价值变迁历史。从“美国必胜”到“要做爱,不作战”,从“Yes We Can”到“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斯坦·李和杰克·科比笔下的超级英雄是美国社会风向及好莱坞价值的忠实追随者,在他们的身上我们能看到过往的荣光,也能看到今天的伤痕。

于是,当新千年即将到达第二十个年头,以《复仇者联盟》《黑豹》等电影为标志,超级英雄的肤色和种族不但大大拓宽,对集权政府、种族隔离、保守主义回潮的映射也越来越多。多年以前,杰克·科比说美国队长“不是战争宣传,而是我的政治声明”,今天,这些失落又再度崛起的超级英雄也寄托了新一代美国人的情怀,他们坚定不移地为自己的理念作战,而现实,也许在朝他们不忍看到的深处迅速远去。

作者简介:周郎顾曲,青年文化评论者。

版权声明:《洞见》系凤凰文化原创栏目,所有稿件均为独家授权,未经允许不得转载,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责编:游海洪 PN135

不闹革命的文化批评
凤凰网文化出品

进入频道首页

凤凰文化官方微信号

时代文化观察者
微信扫一扫

推荐阅读

  • 洞见
  • 年代访
  • 文化热点
  • 文学
  • 艺术
  • 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