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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祥:任何试图对我施加影响的人,我都会远离他


来源:北京青年报

杨庆祥(1980- ),著名诗人、评论家。出版有思想随笔《80后,怎么办》,诗集《这些年,在人间》、《我选择哭泣和爱你》,评论集《社会问题与文学想象》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日、韩等多种语言。以下为杨庆祥近日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的对谈实录,经作者授权发布,以飨读者。

受访者杨庆祥

Q:你与戴潍娜、严彬的三人诗选《所有未来的倒影》近期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部诗集所收录的作品中你最为得意的一首(或几首)诗作是?你如何评价和定位自己的诗作风格?

A:诗人对自己的诗歌就像一位父亲看自己的孩子,每一首都觉得好,都有那么一些难以割舍的东西被呈现在一首诗里。当然,很多的时候我并不是特别记得自己写过的诗,需要有朋友或者读者的阅读和提醒。比如其中一首《少年chey的平常之旅》,当时我就是在高铁上用手机写完的——这几年,我几乎所有的诗作都是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的——诗人北岛先生就特别喜欢这首诗,觉得其中有我特别的个人风格,后来陆续听到不同的朋友对这首诗的赞扬,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其他的几首比如《看见一棵树很后悔》、《间歇性人类厌倦症》、《我在所有的事物中都找不到存在感》也是被很多读者喜欢的诗歌。我自己更喜欢我的《哀歌》系列以及长诗《同时代人》,但很可惜,因为各种原因,只有很少的人能读到这一部分诗歌。

很多诗人和评论家都认为我的诗歌是一种“抒情诗”,从表面上看也许如此,但是却没有看到这种“抒情”所包含的复杂形式和观念内容。华东师范大学的黄平教授,他在私下里曾经指出我的诗歌有一种特别的“症候性”,意思是这个时代经验的富有意味的呈现。诗歌总是需要知音。当然最后的知音或许只能是自己。大概来说,我所有的诗歌都在维系一种“最虚无的个人性和最暴力的总体性之间的一种对峙和对话”,这让我的诗歌在美学上呈现为一种暧昧、反讽和哀告。我用这种方式挑战“假大空”以及一切的精神奴役。在通往真理和自由的道路上,诗歌是我的利刃,伤心伤城,伤人伤己。

Q:身为80后文学评论家中的翘楚,你认为优秀的评论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

A:我并非是什么翘楚,我只是一个稍微认真一点的参与者而已。我之所以参与,并非是出于职业的要求,而是受到一种文化创造的使命感的驱动,我认为我以及我的同代人应该留下自己的精神产品——虽然生命的本质不过是虚无,也要在这虚无里创造一种高贵的美。

“优秀”、“杰出”“出色”等等这些词,都是腐败的程式化的语言,背后是对生命本身的漠视和不尊重。生命并不要求优秀,生命要求的是创造,并延续人类的精神谱系。在这个意义上,我努力汲取古今中西一切的精神遗产,正如我在最近的一次发言中谈到的:我们创造了并将继续创造我们的主体性、民族志和世界语。

Q:你认为文学创作与文学评论,作家和评论家的关系是怎样的?

A:在一种高级的认知里,这两者没有什么关系,都是“上帝之言”借“人言”呈现世界的一种方式。互相不理睬就是最好的。孤独的个人作业是所有创造性劳动的第一要求。做不到这一点,就会陷入贫瘠的不自由的状态。

Q:你评价一部小说/诗歌优劣的标准是什么?从普通读者的角度,你比较偏爱哪些类型的小说/诗歌?

A:首要标准是能否打动我,其次是能否进行足够的社会化。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同时热爱莎士比亚和东野圭吾,《三言二拍》和《红楼梦》。我曾经闭门不出阅读《心灵史》,也曾经因为重读《碧血剑》而误了高铁。

Q:你提出了“新伤痕文学”的概念,这个概念的核心是什么?在你看来,近几年的文学作品中有哪些是“新伤痕文学”的代表作?

A:核心是对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现实批判和文化反思。“新伤痕”是21世纪以来中国当代文学写作的重要潮流——也许过了很多年以后,我们会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莫言的《蛙》、阎连科的《炸裂志》、余华的《第七天》、徐则臣的《耶路撒冷》、张悦然的《茧》等等,都是“新伤痕”的代表作品。这些作品都以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当代史为书写对象,呈现当代史给国人造成的重大影响。

Q:你怎么评价现在的新生代作家?你认为当代有哪些作家作品是被低估或高估的?

A:从代际看,50后一代整体上被高估了。70、80后整体上被低估了。90后现在还看不太清楚。从写作潮流上看,先锋文学在美学上的成就被整体高估了,而其政治批判和文化反思的成就则被低估了。现实主义文学则被太多的目的论带偏了,它和先锋文学一样,被征用得面目全非。

新生代作家指的是70后、80后的作家吗?现在各种概念都把我搞糊涂了。我一直坚持一种永远的“新生代”和永远的“先锋派”的观点,也就是说,在对体制化的美学和写作成规不停的反对中,才有可能有一种立足于此时此刻的“新生代”和“先锋派”,也才有文学和美学更新的可能。

Q:你有怎样的阅读习惯和读书方法?可以分享一下你的阅读史吗?你在不同阶段对书籍的选择和偏爱有什么变化?2018年你认为最值得关注的作家作品是?

A:房间里没有别人才可以进行阅读。坏的书看了几页就直接扔进垃圾桶,好的书会反复阅读,并做笔记,年轻的时候记忆力好,会背诵下来。

大学前主要读小说、诗歌和历史读物;本科阶段疯狂阅读哲学,主要是西方哲学,迷恋过尼采、叔本华和海德格尔,还读过一阵子分析哲学,基本没有入门;硕博阶段主要读各种理论,文学理论,社会理论,经济理论……这几年越来越觉得自己所知甚少,但可读的书好像也并不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目前一个也没有做到,很惭愧。

2018年读了一本黄锦树的《雨》,郑重推荐!在个人性的彻底上,同代作家无人可及。

Q:你欣赏的同行?

A:同行不是用来欣赏的,同行是用来对话的。而且只有匠人才讲同行并建立所谓的行会。我们知道现代最早开始的时候,首先就是消灭一切行会组织。

每当我觉得精神饥渴的时候,我会去书架上翻莎士比亚、里尔克、屈原、曹雪芹,等等。偶尔也会翻翻鲁迅。

Q:你如何定义“知识分子”?你最钦佩的知识分子是? 你认为知识分子在这个时代该如何自处?

A:知识分子应该是正确运用其理性,为人类的普遍利益而从事批判性和建设性工作的人,他工作的领域或许是一个个的学科和专业,但是其发言应该针对整个社会。一直以来,我对那种以一己之力推动社会变革和进步的知识分子保持极大的尊敬——马丁·路德·金,让·保罗·萨特,甘地——这些偶像在我们的时代已近黄昏,但依然熠熠生辉。

我们的时代知识分子被严重地“污名化”和“去势化”了,这可能不是一个知识分子最好的时代。据说现在受到热捧的是“知道分子”,知道分子和知识分子最大的区别在于是否有一种系统的批判性思维,并能将这种思维运用到对时代精神的反思和重建中去。如此看来,知识分子最不应该的就是孤芳自赏,而是应该参与到热烈的现实生活中去,正如马克斯·韦伯所言:只有那些意识到了现实的污秽,同时又与之搏斗的人,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以“政治”为业者。

Q:哪些童年经历让你至今难忘?

A:两个场景。其一,赤脚走在砂砾遍布的马路上,一辆公交车从我身边扬长而去,我撑着一把比我还高的伞。其二,和父亲穿过大雪茫茫的田野,寒气逼人,他给我讲红鼻子哥哥不怕冷的故事。

Q:你对故乡安徽有怎样的情结?你在北京求学、工作十多年,北京这座城市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你对北京的印象有过怎样的变化?

A:我没有故乡情结,而且我很不喜欢吃安徽菜,吾心归处即吾乡。我在北京已经有15年了,从风水学上讲,北京是个大水局,很适合我。北京自有一种大格局和大境界,宠辱不惊,谁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就算是皇帝又如何?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我第一次来北京是2003年秋天,坐公交车从中关村大街经过,细雨濛濛,杨柳依依,有一种诗经般的古意和高贵。后来沙尘暴来了,雾霾来了,拥堵来了,但不管如何,北京的内核并没有变,他是伟大的都城。我不爱世界上的任何城市,我只爱北京。

Q:喜欢与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A:有距离感的人。任何试图对我施加影响的人——无论是生活上的影响还是精神上的影响——我都会远离他。我只做我认为正确之事,我只行我认为的正途。我几乎不关心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形象,那是别人的事情,真心和我没有关系。高中时候我就对一个同学说:如果你觉得所有的人都是你的朋友,那你就一个朋友都没有。

Q:你最欣赏自己的什么品质/性格特点?

A:独立,自知。

Q:你在中国人民大学任教,应该接触到很多90后和一些00后的学生。根据你的观察和了解,你对现在的90后、00后有怎样的印象和评价?你曾对80后这一代进行过深刻的剖析和思考,你认为90后、00后是否和80后面临相似的困境?

据我的接触和观察,90后和00后更有社会责任感,更有契约精神,更加不能忍受不公正和不正义——这也许和大众媒体里面呈现出来的形象不太一样,但事实确实如此。在这个意义上,希望在他们身上。不过,当年我们不也是这么期待80后吗?希望他们能更勇敢,更有韧性。

Q:你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的教师之一,你认为作家是可以被教出来的吗?你在写作班的教学风格/教学理念是怎样的?

A:柏拉图有一个观点:知识是不可教的。知识尚且如此,何况是写作。作家班不过是提供一个交流和对话的平台,并非教授某种写作的技艺。我的教学理念是,功夫在诗外,尽可能提供各种思想、观点和知识的交锋融汇,至于那些能够被作家们汲取为自我精神的一部分,那就看各人的造化和机缘了。

Q:有没有一些作家或艺术家是你曾经很喜欢但现在基本无感的?

A:曾经很喜欢达利和毕加索,现在觉得不过如此。但梵高和切·格瓦拉依然能震撼我——没错,很多时候我将切·格瓦拉看成是一个艺术家。

Q:如果可以与历史上任何人共进晚餐,你希望是?你们会聊些什么?

A:哈哈,这个问题很有趣。那肯定是基督耶稣啊,最后的晚餐。我想认识一下犹大,我会替你向他问好。然后跟他聊聊作为普通人的耶稣的一生。

Q:你对幸福的定义是什么?请描述几个你感到幸福快乐的场景/时刻。

A:如果按照昆德拉的说法,“幸福”应该是一个媚俗的词。如果说我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幸福”时刻,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我对“幸福”可能有太多的免疫力,我更喜欢用“正常”这个词,在“正常”的生活中,我能感受到一种内在的快乐。

梅子黄时,银杏叶落,一枚牛油果,一块合适的手表,一个陌生女性的微笑,一块马卡龙……都会让我感到内在的快乐,前提是,我的灵魂仅仅属于我自己。

Q:通常如何排解负能量?比较喜欢的休闲/运动方式?

A:买东西或者跑步。最喜欢跑步,因为只需要一个人孤独地完成。

Q:你平时经常阅读的微信公号?

A:会看朋友圈,但几乎不关注微信公号。

Q:目前的生活和工作状态是怎样的?未来三到五年的工作/创作/生活规划?

A:一部分时间用于本职工作:阅读、思考、教学、写作。一部分时间用于处理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用。30岁以后,人生几乎没有什么惊喜,一千年前人类是这么生活,一千年以后还会这么生活。我对变化从不恐惧,反而是对这永恒的轮回充满疲倦。——不过是少年chey的平常之旅,如此而已,何须规划?

推荐阅读:

《所有未来的倒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我选择哭泣和爱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提问者:刘雅麒,答题者:杨庆祥,采访时间:2018年10月6日)

[责任编辑:魏冰心 PN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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