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他让我重拾愤怒、痛苦和爱的冲动


来源:单读

本期的 Editor's Pick ,单读编辑刘婧带来了波拉尼奥的《智利之夜》,这位充满反叛力量的天才型作家,在当下被麻木和匮乏侵占的话语空间中,为试图解救自我的人提供了新的力量。

《智利之夜》的形态非常特别,由一整个段落和一句话构成,叙事缺乏中心,是一位神父的死前回顾,然而政治,战争,权力,宗教等图景却都在其中广阔铺陈。“他让文学成为一切,他让一切进入文学。”

null

▲罗贝托·波拉尼奥

我为能读到波拉尼奥而感到此生不枉

文|刘婧

我会一次次地重温第一次读波拉尼奥的某本书时的心情,尤其在近两年,当麻木和沮丧不断不断地啃噬我时。说到底,热血上涌时夹带的愤怒、痛苦和爱的冲动,都是有关活着的一种真切的体验。当灵魂终于和肉体同处一个频率时,罕见的愉悦就会生长。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到底为何爱他。隐约记得,去年写《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的书评时,我说,“还有某种东西在照看我,在保护我,在阻止我无限往下落”,我觉得波拉尼奥就是那个照看我的人。这么多年来,我逐渐看清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是一个被文学建构的人。其最深刻也是最严重的结果之一,就像《当代英雄》的主人公毕巧林说的那样,“我是在思想上经历过现实生活之后,进入现实生活的,所以我感到乏味、厌恶,就像一个人在读一本早已熟悉的书的拙劣的仿本”——我过早地对生活失去了本不应失去的探索的欲望和乐趣。而我直到近些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和严峻:我逐渐对生活失去期待,我开始对所有人的苦痛感到麻木。与此同时,我成为一个无法亲近现实的人,无法对外部世界、对更切实的事物,那些有关政治、历史或当下的事物,进行持久和严肃的思考,而这可能造成我最不想变成的状态:自我沉溺。虽说所有的写作最终都关乎自我,但优质的自我是一片广袤的海域,狭隘的自我则是一汪水洼。在浅薄里扑腾泥淖,这是最差劲的选择。

null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赵德明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

而波拉尼奥的文学改变了这一点,它吸引我的竟然不是文学特有的那些品质:暧昧的隐喻,疏离的姿态,语言的技巧。而是泥沙俱下和风尘仆仆,是它的粗粝、对抗和入世。在这片宏大历史都已消亡、专权的阴影却无处不在的土地上,他让我这个企图在颓丧的保护罩下苟活的青年顿悟,原来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竟然还沉睡着一种波拉尼奥式的反叛和抗争:革命,流亡,搞运动;不断地写诗,二十五岁那年,波拉尼奥说他还梦想着写一部小说。我知道下面这话说出来大有反驳的人在,但这就是我对波拉尼奥的理解:他让文学成为一切,或者说,他让一切进入文学。在这个句子中,不存在“文学”和“一切”哪个更重要,因为他让它们不再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而是如此对等,如此关联。各中原因包含波拉尼奥其人的经历和个性,拉美国家历史的特点以及各种地理和政治因素塑造的拉美文学的特殊谱系。

null

▲1973年智利政变

《智利之夜》是一位智利神父的死前呓语,全书分为两段,第一段和最后一句。原本波拉尼奥将这本小说命名为 Shit Storm ,经劝阻才换了名字。但它确实就像一场叙事的风暴。呓语中所包含的叙事线的杂乱、情绪的不稳定,反而让这个篇幅短小的故事中呈现出数不清的层次和场景,故事套着故事、意象叠着意象:

终日坐在唯一的窗前长时间地观看巴黎的全貌以此默默度过死亡时光的危地马拉画家,他那幅名叫《日出前一小时的墨城风光》的画作,是他对自身溃败的接受;奥匈帝国最杰出的鞋匠在一场宴会上告诉皇帝,他要为全世界的英雄建造一座墓地,直到他被世界遗忘,独自死在未完工的坟冢的地下室里;被派往欧洲教堂学习的神父被告知,这些古老建筑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鸽粪,他在这片祥和的教堂的上空目睹了一片又一片猎鹰猎杀鸽子的残酷场景;皮诺切特政府秘密警察机构成员的妻子,同时也是智利文坛的交际花,当盛景朽败、家道衰落后,被丈夫抛弃的她告诉神父,“在智利就是这样创作文学的”……在全书最精彩的一个片段中,你能够同时读到米利都的泰勒斯、阿连德政府与军事政变、聂鲁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卡斯特罗访问智利、修昔底德笔下的漫长战争、物资紧缺与农业改革、皮诺切特的马克思主义秘密学习小组……波拉尼奥以一种他所独有的、极具感染力的表达方式,将这些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事物紧凑地压制进一片气场强大、风格浓郁的场域之中,你深信不疑,俯首称臣,无法自拔。

null

▲聂鲁达

在书的结尾处,神父问自己,“我就是那个大声叫喊着却没有被任何人听见的业已衰老的年轻人,这就是那个真正的、巨大的恐慌吗?”这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从全书开篇就伫立在角角落落里,在那个与费尔韦尔一同看月亮的晚上,当时还非常年轻的神父在那么一刻,意识到自己的恐惧,可他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费尔韦尔站在他的身后嘲讽他对索尔德罗的无知。在《神曲》中,但丁曾借索尔德罗之后哀叹意大利动荡不安的政局。所有的名称与名称背后的意义,全部联结起来。“索尔德罗,哪个索尔德罗?”在费尔韦尔的嘲讽里,恐惧擒住他,也擒住你——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与某种文明、某个人群之间的血脉相通,在这个日益朽败的世界里,你还想做那个大声疾呼的、哪怕业已衰老的年轻人。你被屈辱刺痛,你因恶而愤怒。你想要抗争,想要热爱。

null

《未知大学》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范晔 杨玲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

去年,拿到《未知大学》的那一天,我写下:觉得生有所恋,觉得有动于衷是值得的,觉得麻木和腐朽是不被允许的,觉得生命除了虚无确实还有些别的。在给这本书评价时,我再次热泪盈眶,我说为能读到波拉尼奥而感到此生不枉,至少,我为我这二十四年的人生感到值得。我希望在以后的生活里,我记住这一刻;我希望在无常和多变中,我留住他如今给我的一切。

《智利之夜》(节选)

在开车回圣地亚哥城的时候,我回想着她的话。在智利就是这样创作文学的,然而不仅仅是在智利,还包括在阿根廷、墨西哥、危地马拉和乌拉圭、西班牙、法国和德国、绿色的英国,以及热情奔放的意大利。文学就是如此被创作的——至少是因为我们为了避免跌入垃圾堆里,我们才称其为文学。然后我又开始哼唱:南欧紫荆,犹大之树!而我的汽车又再次进入时光的隧道中,进入时光的巨型绞肉机中。我想起了费尔韦尔过世的那一天。他有一场体面又有节制的葬礼,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我独自留在他的家中,孤身一人站在费尔韦尔的藏书面前,那些藏书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成为费尔韦尔缺席和在场的化身,那时候,我向他的灵魂问道(显然,那是一个反问)为什么在我们身上发生了最终在我们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我向其中一个书架走过去,用指尖触摸那些书的书脊。有人在角落里翻了一下身。我跳了起来。我一走过去就发现那是他那群老朋友中的一位,她之前在那里睡着了。于是我们手挽着手离开了他家。在送葬行列里,当我们穿过像冰窖一样的街道的时候,我问费尔韦尔在哪里。在棺材里,走在前面的几个少年回答我说。一群笨蛋,我说,然而那时那几个少年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已经消失了。现在生了病的人是我。我的床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河中打转。如果水流浑浊的话,我就能知道死亡就在附近。但是现在水流只是比较湍急而已,因此我还怀抱着希望。从很久之前开始,那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就保持着沉默。他现在不再对我出言不逊,也不对那些作家大放厥词。这有解决方案吗?在智利就是这样创作文学的,就是这样创作伟大的西方文学的。把这一点强加到你的脑袋里去,我对他说。那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他所残存的那部分躯壳,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声无法被听清楚的“不”。我的精神力量已经阻止了他。或许历史就是这样的。孤身对抗历史是没法做成什么的。那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总是独自一人,而我则一直跟随着历史。我用手肘支撑起自己,寻找着他。我只看到了我的书册,我的卧室的墙壁,一扇介于昏暗和明亮之间的窗户。现在我可以再次抬起身子,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我的课程,以及我的文学评述了。我想要评论一本法国新兴文学作品。但是我缺乏力量。这有解决方案吗?有一天,在费尔韦尔死后,在几位朋友的陪同下,我去了他的庄园,那古老的“在那里”庄园,一场我们几乎尚未抵达就已佯装忽略的感伤之旅。我开始走在那片我青年时代曾经踏足的田野上。我去寻找那些农夫,但是他们当年居住的棚屋已经空了。一位老妇人招待了和我一起去的那些朋友们。我从远处观察着她,当她去厨房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从外面,从窗户的另一边向她打招呼。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后来我知道她已经半聋了,但是实情就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这有解决方案吗?有一天,主要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我问一个左派的年轻小说家是否知道一些关于玛利亚·卡纳莱斯的近况。那个年轻人则回答说他不认识她。但是有一次你去了她家里,我对他说。他反复摇头对此表示否认,随即转换了话题。这有解决方案吗?有时候我迎面遇上说着另外一种语言的乡民们。我拦住他们。我问他们有关田地的事情。他们对我说他们不在田里干活。他们对我说他们是圣地亚哥城里的或是圣地亚哥城郊区的工人,从未在地里干过活。这有解决方案吗?有时候大地颤抖着。地震的震中在北部或是南部,但是我能听见大地是如何颤抖的。有时候我感到头晕。有时候地震持续的时间比平常更久,人们置身于房门下或是楼梯下方,又或者奔跑着逃到大街上。这有解决方案吗?我看见人们在大街上奔跑。我看见人们进入地铁和电影院。我看见人们购买报纸。有时候开始地震,一切都在瞬间停止了。于是我问自己:那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在哪儿呢?他为何已经离开了呢?逐渐地,真相像一具尸体一样上升。一具从大海的深处,或是从悬崖的深处升起来的尸体。我看到了它上升的影子。它摇晃着的影子。它那仿佛是从一个已经化石化的星球的山丘上升起来的影子。而在那一刻,在我的疾病所导致的昏暗之中,我看到了他凶恶的脸庞,他温和的脸庞,我问自己:我就是那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吗?我就是那个大声叫喊着却没有被任何人听见的业已衰老的年轻人,这就是那个真正的、巨大的恐慌吗?那个可怜的、业已衰老的年轻人难道就是我自己吗?于是在那一刻,许多人的脸庞以一种令人昏眩的速度从我的眼前晃过,那些我崇拜过的人,那些我爱过的、恨过的、嫉妒过的、鄙视过的人。那些我保护过的、攻击过的、为捍卫自己而抵抗过的,那些我曾徒劳地寻找过的人的脸庞。

随后这场可恶的头脑风暴就爆发了。

编辑丨胡玥

图片均来自网络

  • 好文
  • 钦佩
  • 喜欢
  • 泪奔
  • 可爱
  • 思考

泡泡直播

凤凰文化官方微信

泡泡直播

X 泡泡直播

泡泡直播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