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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瀛文人看中国|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


来源:深港书评

英国小说家艾米丽·勃朗特曾有诗句:“那片唤醒一颗人心去感觉的土地,可成为天堂与地狱两个世界的中央。”用来形容日本文人对中国的感觉和感情,很妥贴。这套《东瀛文人&m

英国小说家艾米丽·勃朗特曾有诗句:“那片唤醒一颗人心去感觉的土地,可成为天堂与地狱两个世界的中央。”用来形容日本文人对中国的感觉和感情,很妥贴。这套《东瀛文人·中国印象》的集子,集的是五位二十世纪初的日本作家撰写的中国游记。

游记的文体,本带有内向、私人的意味,正因此,又成了自由流露内心意绪的极好载体。彼时的日本与中国,虽尚未陷入战事,但素来的渊源与纠葛已久。看与被看者之间的特殊关系,令这些游记不仅信息量巨大,其背后的蕴藉更是耐人寻味。

 《东瀛文人·中国印象》

浙江文艺出版社

从日本文人笔下“看见”中国

○来颖燕

1

在异国作者的游记中辨识出自己熟悉的景物,是一件乐事。与文中世界既切近又疏离的感觉,让人激动又恍然。更何况,时光荏苒,集子中记录的已是上个世纪初的风物景致。此刻的“相认”,意味着许多自然和人文的景观挺立至今,不曾“位移”。

从苏州天平山上的题字,到杭州西湖的美景,从南京的秦淮河夜景,到厦门的集美学校……但这种“相认”的欣喜和趣味不断被打断——王国维言“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日本作家特有的视点和观点让我们不时意识到这些文字上所染有的作家们的指纹,因而会不断跳开出去,有距离地重新审视他们笔下的这个我们熟悉的世界。

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曾经以“菊与刀”为名揭示日本民族矛盾性格和文化双重性。“菊”本是日本皇室家徽,“刀”则为武士道文化的象征。柔软与强悍、服从与不驯共存于他们的血脉里,也时刻显露在他们的为人处世中。

当面对中国的风物时,这矛盾和双重性的心态,落地而成了一种在崇仰与批判间的左右摇摆和瞻望——对于中国的文化传统,他们不得不发自内心地赞叹,但对于中国的现实,口吻和姿态便转了方向:西湖一带的建筑固然赏心悦目,却只能远观,内部格局却不及日本建筑的精致;中国的戏曲传统源远流长,让人欣羡,但到得剧场一看,混乱嘈杂,大失所望;南京的古旧风物被不断破坏,可见“现今的中国革命家与一般的年轻人诅咒一切旧文明”,而南京看来就要令人痛心地衰灭……

西湖一带老照片

这赞叹或是批判,无论是否恰如其分,都让这些我们曾经熟悉的风物世情变得“既近且远”,被赋上了“陌生化”的光晕。日本作家们显然并无意邀请我们与他们的目光融合。于是,当我们追随作者重访故地,就像是去到了一个新境,故事随着作者的视域逐步铺开——一切陷入“未知”,旅途充满“惊讶”。

谷崎润一郎的《秦淮之夜》讲述了上世纪20年代的一个秋夜,他在南京秦淮河附近夜寻“艺妓”的轶事。虽然是游记,读来却有小说的跌宕和戏剧性。我们仿佛尾随着谷崎和那位同行的中国导游,在昏黑的夜色中,经历了这趟魅惑的旅程。就像是一幅底色幽暗的画卷被徐徐展开,从来不知在那样的年代,在南京的深街幽巷里,会隐有这般的人物景象。尽管这是近百年前的旧事了,但想来我日后如果再去到南京,谷崎笔下的这一趟际遇都会是绕不开去的记忆。

《秦淮之夜》

(日)谷崎润一郎 著 

徐静波 译

2018年3月

除了这样的“传奇”,集子里更多的是看似不值一提的琐事和细节。佐藤春夫在探访鼓浪屿时,专门写了一篇《章美雪女士之墓》。章美雪其人,并非佐藤的熟人,只是他在途经鼓浪屿上的基督徒墓地时,同去友人之朋友的未婚妻之墓。但对这位在豆蔻年华就早逝的女子,佐藤显得特别感怀。他想象这位招人怜爱的女子的生平,从她那墓碑边的野花,感受着世间的无奈和诗意。这样琐碎的记录,虽然不起眼,却慢慢氤氲出一种人生的常态。恐怕这些角落和细节,再去几次鼓浪屿,我也未必会挂怀或是做一条郑重其事的记录。但生活的图景就是依靠这些独特的细节织就而成。日本作家们的敏感让这许多细节被置于前台,教人明白在自以为熟悉的角落里总会有被遗忘的小花。

《南方纪行》

(日)佐藤春夫 著

胡令远 叶海唐 译

2018年3月

有意思的是,虽然是各自成行,但是这些日本作家们一路上的关注点却有着耐人寻味的重叠。美人、美食、戏剧……这些风物世情在他们的笔下流转出特异的光彩。特别是对于年轻女子的关注,几乎成了每位作家必涉的题材。这不免让人心里嘀咕,但细想,又正直白地流露出日本人爱美爱新鲜,又好斗顽固的心态。

2

尽管这套《东瀛文人·中国印象》通体散发出强烈的属于日本的气息,但在共享着的普遍性之外,又彼此有别。是了,除了身为日本人,这五位还是各有所长的作家。不同的文风和写作形式,令这趟阅读之旅,收获的不仅是对既往习焉不察之处的重新审视,更有层次丰富的阅读愉悦。

五位作者中,芥川龙之介是最为国人熟知的。他的《中国游记》记录了他在上世纪20年代游历上海、江南、北京等地的经历。芥川善写短篇小说,这些游记小品更是展露出他“短篇圣手”的才华。

   《中国游记》 

(日)芥川龙之介 著

施小炜 译

2018年3月

写景记事,言简意深,叙写生动,却又泛着思想的冷静光芒。所选择的切入点,诸如上海的徐家汇、西湖的苏小小墓、北京的雍和宫,则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他所游之地的神韵。更要紧的,他并不只是为了记录而记录。

施小炜《中国游记》翻译手稿

游记于他而言,是文学实践的另一番天地,所以这部《中国游记》并非一概以游记惯用的第一人称来记叙,而是运用了对话、书信、戏剧等等多种体裁和风格。芥川显然是在力求立体呈现中国见闻带给自己的多面感受。他有一句名言,“最难的艺术就是随随便便送走人生。”他的随便,本质上是一种随性,文学艺术对他而言,当是随性而坦诚的。虽然只是一部小小的游记,但其中所费的心思,倒让我们在细微处见出他一贯的人生和艺术主张。

芥川龙之介

谷崎润一郎,同样是小说家出身。在这五本集子里,他的游记小说意味最为浓烈——步步深入,层层铺展,最后又往往抖出出人意料的一笔。他的游记《秦淮之夜》《苏州纪行》《西湖之月》等文,曲折起伏,常常让人不自禁地与他同时起立行走,历经这一切。谷崎为人谦虚温和,对于中国文化和风情充满浓厚的兴趣和好奇。这或许就是为何,他的游记会引得读者心甘情愿地与他一起轻轻揭开迷雾的面纱,共赴一趟未知的旅程。

谷崎润一郎

佐藤春夫的《南方纪行》,独出机杼地将取景器面向许多日本游客不会涉足的厦门一带。他一路娓娓道来,细腻之中,蕴藉着一种温情。除了小说,佐藤还热衷诗歌创作,多情和缓的诗性因而沉潜在他的文字中。《南方纪行》中的篇目,有的以情节取胜,而更多的则以景致描摹的细致灵动见长。

佐藤春夫

村松梢风在文学创作方面虽不享有盛名,却对世情万物有着天然的敏感和精准的知觉。至今广为流传的形象至极的上海代称“魔都”一词就是出自他之手。这一次,他以《中国色彩》为自己的游记冠名,暗示着他笔下的世界,充满影影绰绰、感性绵密的风情。果然,集子里的篇目大多很短,从茶馆、菜肴到散步、去天桥的小戏棚看热闹……一事一景皆可入文。村松在来中国之前,对于中国的背景和情况并没有多少了解和积累,这正造成了他对一切葆有的新鲜感知力。所以,他的文章短小灵活,虽有时流于肤浅,却生动而少成见。

《中国色彩》

(日)村松梢风 著 

徐静波 译

2018年4月

与村松的随性形成对比的,是内滕湖南的《禹域鸿爪》——它的文体和文风都极为严谨特殊。内藤湖南是日本东洋史学京都学派的开山人。他的学者身份注定了这部游记的底色会是史地考辨、旁征博引。“原著用的是一种颇带古奥气息、文笔专骛渊雅的文言旧日文,将其译为平白直爽的现代汉语,反而觉得跟文本原有的性质不相对称”,故而“最终采用现在这样的文体,半文不白”。译者坦陈的这番自己在翻译时对于文体文风的纠结,更道出了这部游记由表及里的与众不同。它需要我们换一种心态去阅读。虽然晦涩之感难免,却是一份记录当年中国风物和历史的独特档案。

《禹域鸿爪》

(日)内藤湖南 著

李振声 译

2018年3月

3

五本集子各自为营,却又彼此依托,细细勾画着那个年代中国的风景线。这些或发散或严谨的行文之间,有着一股隐匿却强烈的向心力——这向心力的内核是日本民族的性格和文化传统,又外化为一种文风和腔调。比起这些游记中直接显露出来的日本文人特有的视点和观点,那是更加深层隐晦又挥之不去的余音绕梁。

“在写作中,‘腔调’指的就是措词,就是用一种特定的方式来说话。”(詹姆斯·伍德语)尽管“说话方式”不尽相同,但五本集子的字里行间都有着一股“哀而伤,乐而淫”的格调。这是特属于日本的格调,细密柔软,但常常在不经意间提醒人们它的锋芒。日本作家在试着为中国赋彩、调配出他们眼里属于中国的颜色的同时,也展露出他们自身的优势和缺失。

在《东瀛文人·中国印象》的集子里,“看”与“被看”再一次变得深有意味。“理解一门语言就是理解一种生活方式”,而“文学的美德之一就是恢复了人类语言的丰富性,并且在此过程中激发了部分被压抑的人性”(伊格尔顿语)。而我们也当致敬这几位集子的译者,他们显然深谙这个道理,故而他们力求葆有这集子各自的语言风貌,又不曾有损它们的共性。于是,我们得以从局部见整体,在信息密布的游记里获得一种超越,以感受当年的中国,也窥见日本文人内心的隐秘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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