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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盲症患者的爱情》:一往情深的爱与不妥协


来源:凤凰文化综合

我们也将越过她书写的那些具体细微的表象,看到人在情欲世界里的不能自持,看到人在现世和梦想之间的自我搏斗,看到人性的卑微,看到人类生存的悲凉与荒诞,看到有情人相遇的美妙。

要求拍摄一张巨幅裸照的女子有着怎样的秘密?机械人可以同人类过上几乎一样的正常生活,他们的世界是否依然会有“命运殊途”?当自杀需要排号, “自杀管理员”能否真的管理好每个走到生命绝境的人?这些故事的主角都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他们各有隐秘的怪癖,却也有各自的深情。经由怪癖,人们在茫茫人海中认出那些心中有苦痛、有欲望的同命相怜者。

这些荒诞迷离、亦真亦幻的故事,都收录在青年作家张天翼的最新短篇小说集《性盲症患者的爱情》中。作者张天翼(曾用名“纳兰妙殊”)已出版过两部散文集和两部小说集,曾获第二届朱自清散文奖,做过影评人、电影记者、编剧,改编自其同名小说的电影《吻瘾者》即将上映。

每个创作者都有各自的美学体系,张天翼则偏爱充满蒂姆•波顿式暗黑美学的奇特故事:一半是童话,黑暗却闪烁希望;一半是现实,冰冷又点缀奇迹。如果说书写的对象是写作者的选择,那么文字背后的想象力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她的故事很难让人分辨出到底发生在哪里,主人公的名字往往带着异域色彩,她说,一切总是先被名字钉死的。她从不试图告诉读者什么是真实的,只是去描述不可能的可能,构建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用自由、灵动的文字,带领读者从纸上出发、前往人类心中和宇宙尽头的冒险。

小说集中所有故事都在写一往情深的“爱”。苦苦等待的爱,无关性别的爱,父亲的爱,对理想的爱……作者在《性盲症患者的爱情》这个故事的结尾处写道:本文灵感来自于先生的一句情话:“在遇见你之前,我眼里的人都是不分男女的”,这便让我们理解了她笔下“爱”的迷人力量从何而来。这力量得益于爱的滋养,也在于她把爱视为丰富自己的宝藏。

文学评论人张莉曾这样评价张天翼:“在她的文学世界里,读者将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深入,如此趣味无穷。我们也将越过她书写的那些具体细微的表象,看到人在情欲世界里的不能自持,看到人在现世和梦想之间的自我搏斗,看到人性的卑微,看到人类生存的悲凉与荒诞,看到有情人相遇的美妙。”面对密不透风的现实,爱是世间的灵药。

《性盲症患者的爱情》/作者:张天翼/中信出版社/2017年1月

《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就是这样一扇通往幻想世界的任意门。你不必带有任何期待,只需要顺着灵动的文字,等待作者送上一个又一个惊喜。下文即为本书的同名小说,《性盲症患者的爱情》,感谢中信出版社授权发布。

性盲症患者的爱情

自幼无法分辨性别的青年,将在下午四点半的公园湖边见到他眼中唯一一位女性。

在他四岁时,父母发现了他的缺陷。他们搬家后的新邻居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弟:一个叫琥珀,一个叫钻石。两个十岁孩子总是打扮得一模一样:蓬松金发剪成同样齐耳长度,穿统一购置的帽衫、裤子和帆布鞋。当然,大家都认得出姐姐和弟弟,在相同的眉弓形状、眼睛大小与颜色之上,有一层已初步成形的性别薄雾笼罩着,就像真正的琥珀与钻石的区别。弟弟有姐姐的柔美,姐姐也不乏弟弟的英气,但谁也不会认错。

唯有他认错,而且总是认错。在两家已经相识近一年、多次一起外出野餐钓鱼之后,他仍会把琥珀和钻石叫混。在儿童乐园,姐弟俩带他去厕所,他经常尾随着琥珀走向女厕。起初大家以此为笑料,但某天他认真地告诉大人,他真的看不出女琥珀和男钻石有什么区别。

经过一系列罗夏墨迹(经典的投射法人格测验)、颜色卡片、心理问答等检查,医生的结论是:他缺乏对性别的感知力。

敏锐地感知性别是生物种族赖以繁衍的最普遍能力。即使不借助衣饰、气味、身体特征的提示,只看一张没有头发的脸蛋,人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同性和异性,并于瞬间判断此人是否能为自己生儿育女,从而决定对待她或他的态度。性别荷尔蒙由各种极细微的途径发射出来,就像一种无线信号,而他身体中恰好没有接收系统,因此无法总结出父与母、兄与姊、少年与少女之间的共同差异—性别。

这种症状前所未有。很多男婴还不会爬行,就懂得专向摇篮上方年轻姣好的女性面孔发笑。

医生说,无法分辨颜色的症状被称作“色盲”,这种缺陷或可叫作“性盲”。又说,这也许是一种发育延迟,可能会在性成熟后自行趋于正常。

于是,在被动等待“正常”到来之前,他只能靠死记硬背。这倒也不难,人从婴儿成长为社会成员,要背的规则成千上万。他像背诵火是热的、冰是冷的一样—长胡须的是男人,胸口隆起的是女人;个子高、盆骨窄、头发短而单调的(多半)是男人,个子矮、脸上和头发上花样冗余的是女人;声音沉闷、频率低的是男人,讲话唱歌声音尖细、表情夸张的是女人;平驳领西装、黑色德比鞋属于男人,蕾丝裙、花朵纹饰属于女人。

后来,他的男性性征顺利发育起来,喉结凸起,腋毛和胸毛逐年成形,十五岁时身高蹿升到183厘米。他的性器官会在晨间勃起,他也会用自渎的方式解除器官充血,但他对这件事的态度类似牙疼时吃止痛药,背痒时伸手挠痒。

然而,“性别”意识始终没有在他的知觉中萌发。所有陌生人对他来说都是谜题,有时是位置靠前、一目了然的轻松题,有时是位置靠后、解题过程复杂的大题。夏天的时候好办,观察人们争相炫耀的胸脯形状就能轻易过关。冬天则会难一些,遮挡发型与脸型的帽子、围巾抹掉了大部分可靠线索,能指望的只剩衣服、鞋子的款式与颜色,因此他还要不时地留心男士与女士的当季时尚服饰。

艺术家们让人头疼的是他们会故意模糊性别,因此,在性盲者的试卷里,难度星级最高的题目是摇滚乐队—男主唱披着齐腰卷发,涂指甲油,眼线描得像埃及艳后,四肢纤细瘦削;女歌手则剃锅盖头,身穿皮夹克,脚踏野战靴,浑身雄赳赳的脏话文身。

另外一道五星级难度的题目是:短发胖子。胖女士往往因惰于清洗而不留长发,又因找不到合适尺码的女装(以及放弃修饰外貌)而穿得跟男人一样;很多胖男人胸口的脂肪规模又往往雄伟到媲美内衣模特的程度。

Boyfriend Style(男友风)的女性衣着也让他失误过几次:一个瘦得像扫把棍的女人穿着宽大的苏格兰绒衬衣、旧球鞋,衬衣淹没胸口的曲线,棒球帽又把短发压得紧紧的……他过去问路时叫人家先生,那又怎么能怪他?他还吃过一次电影的亏:中学时,老师要大家分小组看电影,讨论“政权与革命”。大家约在某个男孩家里看《V字仇杀队》,他疏忽了,没事先了解一下影片,又晚到半小时,进门见墙上投影着一个穿橘色囚服的秀丽平头青年,脱口说道:“男主角是个囚犯吗?”

人们都不解地转头看着他:“什么?你看不出这是女主角?”

从那之后他又多了一项功课:背诵各种电影的故事提纲。后来,甚至进一步背诵著名与非著名演员的面目、名字和性别,以便在任何性别混淆如奶昔的电影里认出他们,让《天鹅绒金矿》(影片男主角常着女装踩高跟鞋演出)这样的电影不再成为陷阱,阴险如《魂断威尼斯》(影片中有一位形似少女的少年塔奇奥)派出一位理应迷恋洛丽塔的老男人,也无法骗他称赞那个穿水手装的长卷发美貌“姑娘”了。

在人生前十几年,他尝试过一切令自己变正常的方法。他请父亲帮他订阅色情杂志,一箱箱地订,毫无兴趣地一页页翻,犹如狗面对着猫薄荷。有一阵,他转而怀疑是不是性取向问题,但他对同性也没有任何性冲动。

十几岁时他惧怕被孤立,为融进男孩群体而披上种种伪装。青春期男孩们的话题相当简单:女人、自渎、性爱。他不得不事先准备一些谎言,当伙伴们忽然谈起“乳房的触感”“昨天花了身上所有的钱让隔壁女孩给我看她的乳房,看到的一刻心里只有一句话“太值了”等话题时,能发表适当意见。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一生足不出户,描写异域风光全靠阅读各种旅行家的记载,倒也能做到栩栩如生。有时他也被迫像凡尔纳一样,叙述他不曾感知过的性爱景致。

反复考虑之后,他选了绘画作为终身职业。德国作家聚斯金德的小说《香水》的主角是一个天生没有体味的人,偏偏又有超人的嗅觉,最后靠提炼处女的体香弥补了这一“缺陷”。他想,也许在画室里度过描摹男女性征的若干年后,某一天“性别”也会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一样从他眼中冉冉诞生。

而且,画家是一个不需要与陌生人交流的工作。

对性吸引毫无认知的人,又怎么能创作出性感、吸引人的作品?很简单,他做了一名卡通画师,为电影公司绘制动画片。在这个广告画也要暗藏性暗示的人类社会中,专为儿童制作的动画片已经是性意识最稀薄的净土了。小孩子暂时专注于衣柜里的怪兽、黑屋子、难吃又不得不吃的青椒和萝卜,感兴趣的是太空牛仔和恐龙,而无暇思考性这种小事。

有些色盲者的世界里没有粉色,但这并不耽误他或她有可爱的粉红色双颊。同理,性别无法召唤作为性盲者的他心中的潮汐,但对别人来说他可是个性感的家伙。他十五岁就拥有一副高大俊美的外表:带有精致褶纹的、无可挑剔的眼睛,目光安宁,像婴儿又像圣哲;谨慎的嘴唇线条里,总有一点儿预备着要荡开的温和笑意。

十七岁时,他从持续给自己写情书的女孩中选出一个,结束了处男生涯,隔天又跟始终暗恋他的男性好友来了一次同性性爱。

他曾对初次性爱寄望甚高,在各种语言的原始传说中,破除处子之身都有奇妙魔力,如同钥匙刺穿锁的身体,释放被禁锢的东西。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无论与异性还是同性的性爱都未奏效,除了一点儿像洗掉皮肤上肥皂沫一样浅表的快感,别无所获。

按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类一切社会活动都源于性冲动。如果去掉人类在吸引异性方面的努力,整个文明说不定会轰然坍塌。史称克娄巴特拉女王那长长的鹰钩鼻肖似男性,如果安东尼将军能向性盲症患者借一点儿迟钝,现行历史书的后半截便要撕掉重写,而宗教、艺术、法律乃至各国风俗也必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如今,人们不再羞于研习如何吸引异性的注意力。成千上万的出版物、电视节目不厌其烦地讨论、传授相关经验,仿佛人生最重要的事业之一就是捕获一个伴侣,然后长年看守。

而所有这些,对他来说都是白噪声。二十六岁那年,他的想法进入第二个阶段:不仅接受了性盲症这件事,而且开始为之欣幸,认为自己靠这种缺陷达到了一种世上杰出灵魂所向往的境界。

作家毛姆曾谈过:“人们由着一种更加敬虔、更加幽静、更多思考的生活而得到的好处就是不会被很多事情分心,他们的思想和情感都放在一件事上面,他们感情的全部涌流和力量都朝着一个方向。他们所有的思想和努力都集结在一个伟大的目标和计划上,这使得他们的生活浑然一体,并且自始至终与自身保持一致。”他还安排《月亮与六便士》中的思特里克兰德说:“我不需要爱情。我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无法征服我的欲望,但我憎恨它,它囚禁了我的灵性;我希望将来能摆脱所有的欲望,能够不受阻碍地、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创作中。”而在另一本书中毛姆干脆称情欲为枷锁。

就像在一个人人屁股后面拖着一条沉重尾巴的世界里,性盲者由于天然无尾而跑得更轻快,难道一定要说这是缺陷和灾祸?

性盲者的世界异常平静,尼泊尔的僧侣们要静修十几年才能拥有那样的心境。他一年四季穿灰色衣服:鸽灰、炭灰、藕灰、银灰、铅灰、铁灰、莲灰,款式则是最简单的衬衣、呢外套、皮鞋,他没兴趣穿复杂的东西。他的社交跟衣着一样极简。他有几个画家朋友,有规律地聚会吃饭喝酒,谈论一些清淡话题。他只有一个女性友人,是个“蕾丝边”设计师。

别人用于讨好异性所花费的时间和心思,他可以腾出来听音乐,读书,慢跑,画画,练习鲁特琴与钢琴,整夜观测星体运行轨迹,制作宇宙飞船模型……假期则出门做短途或长途旅行,他最喜欢人迹罕至的地方,不过伊斯兰国家和西班牙的天体海滩也让他觉得轻松。

多年来他早已娴于掩饰,人们根本不可能察觉出他的异样,只会隐隐觉得此人有些不同,太镇定、太淡漠……或许,太得体了。

由于拿捏不准尺度,他对所有男人女人都采用完全一致的语调,彬彬有礼的态度,剔除掉了一切亲昵、欣赏和隐含的对外貌的倾慕。这种一视同仁反而更加诱人,女人们在背后谈论他,争论该如何攻陷他,甚至开了盘口、落了赌注。

某年,他所在的公司请了当红性感女影星为新动画片中一只雌伶盗龙(迅猛龙)配音。她驾临公司配合制作那天,整层楼都轰动了,年轻的男画师们挤在走道里等待美人经过。恰好那部动画由他所在的小组负责,女影星临走前,特地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他要联系方式,他微笑婉拒了。

(以下是他不知道的故事:那晚女影星跟密友打电话,大惑不解地说:“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对我完全无动于衷的男人。”

密友说:“肯定是装出来的,你两岁时男人们就抢着抱你了。”

“不,他那种无动于衷装不出来。喝咖啡休息的时候,他一直埋头改画稿,我故意说,看我多笨,居然把咖啡洒在了胸口……”

“天哪!洒咖啡这招你只对摩洛哥王储用过,现在居然用在一个卡通画师身上?”

“摩洛哥王储当时可盯着我的胸看了好几秒!这个画画的只是头也不抬地把纸巾盒往前一推。”

“你不是一直想找到一个能无视双乳、直奔灵魂的男人吗?”

女影星思索着说:“不,我现在才发现那并不快乐,性感也是我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较好的那部分……”)

正如所有城堡和喷火龙都在等待骑士,所有沉睡在荆棘丛中的女人和变成野兽的男人都需要一个披星戴月赶来吻醒他们的人,性盲者当然也终会遇到打破他们平静生活的人。

由于需要画一部以飞禽为主角的动画片,二十七岁零三个月那天,他到公园去观察人工湖里豢养的天鹅和赤颈鸭。春日的午后不冷不热,风吹拂的力度不软不硬,阳光不刺眼又不虚弱,一切都刚刚好。某个杂交蔬果研发公司的职员们正在湖边做广告,公司标牌是一个苹果一根香蕉拼在一起。有两名宣传人员穿了绒毛布料制成的苹果和香蕉玩偶装,站在灌木丛旁边,戴白手套的手托着一只塑料盘,邀请路人品尝盘中的水果丁。

那只毛茸茸的巨大苹果中间,露出一张脸蛋。

他没有看到那人其余任何部分,甚至看不到一根头发,心中却陡然大叫起来:那是个女人!是女人!

他终于认出了一副面孔的“性别”。世界发生了剧变,他脑中翻卷起滔天巨浪,每朵碎沫都是一幅奇异画面。他明白了为什么接吻时总有人双手捧着对方的下巴,为什么性爱期间人们要互相凝视……记忆中储藏的上万幅画面忽然从苍白变得斑斓。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秒钟都感觉到越来越清晰的召唤,而且是那种“野性的召唤”。他恍惚听到湖中天鹅鸣叫了一声,又一声。最终他走到“苹果”面前,睁圆眼睛尽情地看着这张面孔,像是被豢养在热带的爱斯基摩犬第一次见到雪,从未见过,却确切地知道:这就是。他不仅在用眼睛看,而且还用全身表皮细胞感知、吸收那种渴望已久的气息。

阳光镀在那张面孔上,映照着女性的柔美眉弓弧度,颧骨与面颊的圆润衔接……那女人用塑料叉子挑起一块切成拇指尖大小的苹果,送到他面前,微笑说道:“‘伊甸果园’新产品,欢迎品尝。”

他呆愣愣地接过来放进口中,咀嚼两下。果实的清香汁液在口腔中四下溅开,像一次微型的烟花绽放。他喃喃道:“啊,你是女人,你是女人……女士,你好。”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的工作式笑容不同,是向异性表示兴趣的微笑。

她说:“你好。”

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也答道“我叫伊娃”。

就在这时,他往四下飞快扫了一眼:穿高领毛衣、高防水台鞋的矮个子与穿条纹板球毛衣、牛津皮鞋的高个子走在一起,卷发编成两条辫子的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人穿粉蓝连体,服含着奶嘴……不,他还是分辨不出,性别并没有像节日彩灯一样一连串地在人群里亮起来,他没有变“正常”。四周仍然是黑沉沉的谜一样的晦暗混沌,只是希罗点燃了灯塔里的火炬,利安德得以斩破达达尼尔海峡的波涛游过去。世上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希罗。

要让伊娃爱上他完全不费力气。仅仅在他等待伊娃结束工作,帮她从玩偶装里脱身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的了。而这时他才看到她的全貌,一个从苹果里诞生出的手脚纤细、长发垂腰的女人。

当性盲症患者决意要献出他的爱时,没人能顽抗。

没花费多少天,他和她就进入裸裎相对的阶段。夜里,房间只点了一盏落地灯,她站在蛋黄色的光伞下。他全心全意地看着,她衬衫上的褶皱都像活了,一起一伏地呼吸。他点点头,她便从容地脱掉长裤和丝质衬衫。光伞变得更璀璨,她自身的光芒让光焰成了烈火烹油。她伸手拆散头顶发髻,栗果色长发犹如山洪崩落,像给她又披上一件短衣,光暗了。她莞尔一笑,举臂把头发收到背后去,光又亮了。那是个邀请的笑,他应邀走过去。

所有死记硬背过的条目被她赋予了意义,所有他从裸体模特身上拓到纸面上的阴影在她身上复活。他吻了她。

从前,他总不能明白具有性吸引力的血肉会是什么感觉,犹如红绿色盲无法想象鲜艳的圣诞树。现在,他知道原来每分每寸肌肉脂肪的安排都有奥妙,饱满与短缺都在冥冥中遵循那种召唤。他抱住她,用虔诚的吻填补所有凹陷,又以吞吃的口埋没所有凸出。

二十多年来,他把跟人相处的方式调到同一个温暾的频道上,从未有过这种程度的冒犯。他也第一次切身明白,这种冒犯在眼下的情境里指向快乐,且是通往快乐的唯一路径。

她躺下来,悦纳他和他的冒犯,宛如丛林悦纳笼柙中长大的虎。

第二天早晨,他在自己家中的床上醒来,那是平常练琴读书的钟点,他却头一次对它们失去兴趣。灯亮过再熄灭后的黑暗更黑。

他只想见到伊娃,而当他站到镜子前时,第一次感到男士服饰与香水广告都别有价值,他希望自己在伊娃眼中是好看的、可爱的、充满吸引力的。他第一次为可能失去吸引力而担忧起来。

这种担忧很新鲜,别有趣味。

从此他有了情人。他像猫依恋壁炉一样依恋她。他喜欢跟她走在人群之中,像小男孩得到雨靴后爱在雨天里奔跑。当四周都是一具具没有性别的身体,他格外能感到伊娃在他身边源源不断地辐射出女性的香气与暖意。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她。伊娃的惊诧比他料想的还多。她说:“对你来说,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女人?”

他愉快地答道:“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眼里的人不分男女。”他以为她会为此感动,拥吻他,兴致勃勃地把宿命等词汇援引到他们的关系里。

但伊娃肃然思考了很久,脸上出现一些不祥的阴翳,疑虑、迷惑与忧心忡忡纠缠心头。最后她问:“如果我扮成男人,你还认得出我吗?”

这成了两人之间的新游戏:他们在电话里约定一处地点,如新

年之前争相抢购的乱哄哄商场,罗丹雕塑作品巡展时人满为患的美术馆……她会穿男人的衣服,打扮得像男人一样混在人群中,他的任务则是找到她。

他总能找到她,虽然她的伪装越来越复杂,对男性的模拟越来越惟妙惟肖:脸上贴刀疤、粘络腮胡、戴墨镜、穿层层叠叠的衣服以覆盖身体的线条;或者戴假发、画眼线,穿戴成对他来说最难辨别的摇滚乐队主唱的样子……但他总能找到她。他穿过人群,径直向唯一的光源走去,像磁铁滑向磁场中心;像被趋光性驱使的昆虫飞向篝火;像踏着云和雾,走向另一朵云。

每一次游戏给他的奖赏,是牵着伪装过的她回家。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男人,只有他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就像他总算赢了世界一局。然后她在床边站着不动,让他动手一层层剥除所有伪装,剥出这个卧室和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女人。

伊娃生日那天,他们相约在海洋生物馆见面。他在玻璃甬道内外来来回回,找了整晚。电鳗从头顶成群游过,孩子们把脸和手挤在透明墙壁上等待海豚,大人们心不在焉地用拇指刷手机屏幕。但他没找到她。深海鱼在头顶为自己点着灯笼,而他世界里的那一点亮光消失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她,她的电话号码有预谋地变成空号。伊娃不告而别。

事后,他想起生日前夜她郑重地提出一个问题:“在你眼中,世上只有一个女人,你完全没有选择余地,那么你爱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因为确实还没有第二个选项出现过。我想我爱的是你,如果真有办法,我会乐于证实。”

她说:“好,我会帮你找到证实的途径。”

当时,他错过了追问、理解这番话的机会。他不肯相信伊娃是这样用离别当“证实”方法的人,这太缺乏尊重了。他也不愿相信自己献出的爱被随意遗弃在一个未完成的游戏里。难道别无选择的选择,竟然是错的?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他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用于混迹在各类人群中。因为他总恍惚觉得游戏还没有结束,伊娃仍然在某个地铁站或动物园里,脸上粘着假络腮胡,手臂上带着假文身,苦苦等待他认出她。

伊娃离开的第七百零三天,黄昏之际,他从公司回家,看到一

个陌生人坐在他公寓门口,双颊青白,没有蓄须,栗壳色长发在脑后束起,穿浅淡的珊瑚色衬衫和黑紧身裤。

外表与衣饰上没什么供他分辨性别的线索,然而就像一眼认出苹果里的伊娃一样,他在心中说:这是个男人,是男人!

那人双手撑一下地面,慢慢站起来,挺直腰身,向他微笑,双手合在一起压在嘴唇上,仿佛要靠那个动作压制失控的表情。直到这时,他才认出那五官都是伊娃的,所有的好看和熟悉都属于伊娃,只是一些无形的、像气味和颜色的东西修改过了。

他一时喘不过气,每一根神经与血管都瑟瑟发抖,连身子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栗起来。

陌生人柔声道:“你好,我叫亚当。”

伊娃的双唇里,徐徐吐出了亚当的、男性的声音:“从前,我对你的意义,只是你眼中唯一的异性。但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变成男人。现在我终于完成变性手术了。你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还爱我吗?’”

(本文灵感来自我的先生小薛,他曾对我说过一句情话:“在遇见你之前,我眼里的人都不分男女的。”我把这篇小说献给他。) 

[责任编辑:冯婧 PN041]

责任编辑:冯婧 PN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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