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最后的领号人:非物质文化遗产“通州运河船工号子”


来源:北京晚报

久而久之,号子也成为船工们劳逸结合的工具,甚至发展成为歌曲,比如“嗨呀哈嗨!栽下膀子探下腰,背紧纤绳放平脚,拉一程来又一程噢,不怕流紧顶风头。临清州里装胶枣,顺水顺风杭州城,杭州码头装大米,一纤拉到北京城”。

非物质文化遗产“通州运河船工号子”传承人赵庆福与儿子、孙女(资料片)  阎彤摄

酉水河上的老船工再现了当年拉纤与喊号子的场景新华/TAKEFOTO

■杨昌平

元明清三代,漕运进入了鼎盛时期。两万余艘漕运船只首尾衔接,浩浩荡荡地穿行在京杭大运河之上。尤其是到了运河通州段,甚至要采取“限行”的措施,也就是要对行船的顺序和到达通州的时间,以及返航的时间都作出十分详细的规定。正如朝鲜使臣李宜显所载:“曾闻通州船樯,有如万木之森立,为天下壮观云。”清代通州学政尹澍也赋诗云:“天际砂名帆正悬,翩翩遥望影相连。漕艇贾舶如云集,万国鹈航满潞川。”

除了众多的漕船,还有不少商船、客船在运河上往来。船只数量如此之多,所需的船工数量也极为庞大。我国劳动人民自古就有在耕作时喊号子的传统,比如《西游记》中就有“每一个小行者……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各搅了有十余斤”的描写,而更早之前的西汉典籍《淮南子》有一段记载:“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这是汉族先民一边集体搬运巨木,一边呼喊号子的逼真描写。所谓“劝力之歌”就是后来的劳动号子,一些协作性较强而劳动动作在节奏、速度上经常变化的集体劳动,需要步调一致、动作协调,如果没有统一的指挥号令,动作就会参差不齐、力量分散,劳动就无法顺利进行。而船工也不例外,行船之时,每当有打蓬、拉纤、摇橹、撑篙、闯滩等各种需要船工们集体协作的劳动项目,号子声便响彻云霄,形成了“南来北往船如梭,处处欣闻号子歌”的热闹景象。

久而久之,号子也成为船工们劳逸结合的工具,甚至发展成为歌曲,比如“嗨呀哈嗨!栽下膀子探下腰,背紧纤绳放平脚,拉一程来又一程噢,不怕流紧顶风头。临清州里装胶枣,顺水顺风杭州城,杭州码头装大米,一纤拉到北京城”。

运河越往北,全国各地的船只就越多,号子也就各具特色,南腔北调都能听闻。尤其到了通州一带,运河上日夜运输漕粮,号子声响彻连天,以至于靠岸而居的人们称之为“十万八千嚎天鬼”,这句话在后来说及船工号子时,经常会被大家引用。

不过,在这南腔北调之中,也夹杂着具有北京特色的船工号子。这些号子是由通州的船工们受南方漕运船工的影响而创作,具有南方民歌音调,却也有北京典型的儿话音。用发掘出通州运河船工号子的通州文化馆工作人员常富尧的话来说,通州运河船工号子的独有风格可以概括为:水稳号不急,词带着通州味,北曲含南腔,闲号儿独一份。

1

最后的纤夫与领号人

在家里排行老三的赵庆福今年已经88岁,他是通州永顺镇盐滩村人。这位老人可不简单,他是大运河通州段上最后一位纤夫,也是通州运河船工号子惟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年轻的时候,他还是船上的领号人。

通州运河船工号子是在2006年被评为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这种属于北京市传统民间音乐的号子,指的是通州到天津段运河(即北运河)的船工号子,它是运河船工为提高劳动效率而创作的民歌品种。通州运河船工号子的渊源,如今只能根据演唱者的回忆追溯到清道光年间,它是以家庭、师徒、互学的方式传承至今的。光绪末年,漕运废除,通州码头地位逐渐消失,但在运河上民间的客货运输却延续到1943年,直到运河因大旱断流才停止。至此,与漕运共兴衰的号子也从大运河上消失。但是船工号子因有传人,所以流传至今。

作为最后一位会唱船工号子的纤夫,在前些年,赵庆福老人会在每天早上6点多,走到离家不远的运河边上,亮开嗓门吆喝一阵船工号子,要不然这一天都过不舒坦。但是,据赵庆福老人的大儿子赵义强介绍,随着年龄的增大,老人已经不能准确回忆年轻时代的故事。当然,老人这一辈子的经历,儿女们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早已耳熟能详,甚至也能随口喊出一段船工号子来。

赵庆福原来住在永顺镇盐滩村,一出门走几步就是运河大堤。如今的永顺镇位于通州新城区的中心区域,运河文化广场就地处永顺镇域之内。而在历史上,它也是京杭大运河的北起点,大运河、通惠河、温榆河等六条河流流经永顺镇,可谓交通便利,多河富水。在漕运兴盛的年代,永顺镇盐滩村是盐的集散地,从南方运过来的盐都要先卸到这个小村落,然后再运到京城里去,而这也是这个小村落的名称由来。盐滩村的生意并不仅仅局限于盐,它还是从南方运来的丝绸、瓷器等物件的集散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盐滩村的村民主要在运河上讨生活,赵庆福一家也不例外。

“历史上我们村子里有几个人口比较多的家族,比如赵家、屈家、程家等,都有各自的船只,没船的人也给有船的人打工。在我爸还小的时候,这些船主要是跑天津,一趟得一个星期,去的时候满载毛皮和药材,回来的时候装着海盐、食糖和茶叶。”赵义强介绍说,“我父亲没上过学,6岁的时候就到船上干活了,那时候船上要培养领号子的,主要是看哪个孩子聪明、水性好、熟悉航道,知道哪儿有漩涡、浅滩,知道根据不同的情况提醒纤夫如何拉纤等。”在这个过程中,赵庆福脱颖而出。

领号的人在船上是有特殊地位和待遇的,一般领号人多是有经验的船工,出活不出活全看领号的,所以工钱都比船上其他的师傅高。6岁时,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小福子”的赵庆福初上船时,先是帮大人浇船,一遍一遍地浇,主要是防止船裂开。到9岁的时候,赵庆福干的活就相当于一个伙计,他可以扳舵、推舵。他还记得在那个饥饿的年代,掌握技术的要诀在于心里念念有词,“推舵,吃烧饼;扳舵,吃油炸鬼(油条)”。

在这个过程中,赵庆福学会了喊船工号子。领号多为家族传承,其次是师徒传承,互学传承。赵庆福喊的船工号子是祖传,爷爷教会了姨夫和父亲,姨夫和父亲又教会了他,姨夫曾经告诉他,学会这号儿就能吃遍天下。当然,赵庆福没有想到,漕运没落之后,船工号子在运河上没了用武之地,却因为其艺术价值而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反而受到更广泛的关注。

2

领号的活儿并不好干

如果不是接触到船工号子,很少有人会想到,北京居然也有纤夫!在大家的印象中,纤夫往往是在长江之类水流湍急的地方出现,其实不然,运河河水虽然平稳,逆水而行时也是要纤夫拉纤的。

赵义强介绍说,他听父亲讲过,村里的船只基本上都是跑天津,一趟来回要一个星期。去天津时顺水,不拉纤,船工们摇橹即可,费时大约3天,回来时逆流,就要拉纤。每艘大船一般配7到10个纤夫,分头纤、二纤等,头纤掌握方向,领号的在末纤观察整个方向,大家都听领号的指挥。

生长在紧靠运河的浅滩村,赵庆福从小就在水里泡着,听着船工号子长大。他记得有一次父亲对他说,纤夫这行当虽然累,但学会了号子就能苦中作乐。刚上船时,赵庆福才6岁,没法干纤夫这样的重活,他便受命手握铃铛,脸上抹白,再弄个假小辫儿顶在脑袋上,在船头边喊边跳,逗大伙儿。过了几年,赵庆福就跟着大人上岸拉纤,而且学会了全套的船工号子,成了当时队伍里最年轻的纤夫。

赵义强说,拉纤的活很不好干,不过父亲说运河纤夫是个既辛苦又浪漫的活儿。运河纤夫背纤拖船,比人力大板车夫还要艰辛。少数大板车夫至少还拥有自己的大板车,而运河纤夫一般是纯凭劳力输出讨生活,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白天不论刮风下雨毒日头,都是照走不误,晚上船舱里一窝就是一觉。那时的纤夫们没人穿鞋,因为穿鞋走在河道里太费了,尽管脚上都是老茧,但走河滩的时候还是经常蹭出血泡。

最有意思的是,当年纤夫们的“工作服”大多是一条缅裆裤,从前向后一系,遮前不遮后,从后面看,一群光屁股的大老爷们走在河滩上,粗野豪放。为什么纤夫会光屁股?大概是纤夫虽然在岸上走,但只要船一搁浅,就要跳下水干活儿。当时纤夫们太穷了,根本没有几条像样的裤子,舍不得成天在水里泡着让它变糟。

作为领号人,赵庆福就更辛苦了。拉纤的时候他要喊号子鼓舞大家,等船停下全休息了,他还要去打前站,也就是要单独往前走几公里再走回来,他不回来船不能走。尤其是下雨天,船主担心河边有变化,这样拉纤经过的地方和所拉的方向都不一样,更是需要领号的提前探好路。而当船只晚上停靠在码头时,为了调剂大家的情绪,调动船工和围观人群的积极性,领号人就要手拿拨浪鼓,把民间小曲揉进号子里唱出来,这就属于领号人的个人表演了。

领号人所喊的船工号子看似简单,其实门道非常多。开船的时候有起锚号、船行到水深处要有摇橹号,卸货或者装货的时候有出舱号和装舱号,船只搁浅时要有闯滩号,纤夫拉纤时要有拉纤号……林林总总不下十种。除了嗓门要大,喊号的船工还要有行船经验,喊得恰到好处就会事倍功半,船都搁浅了才想起来喊号子,那就是“欠抽”了。船工号子中有一种“打篷”号子,是水手扬帆时唱的,因为“帆”和“翻”同音,运河的船帮最忌讳提翻字。赵庆福有一次忘了规矩,把打篷说成了打帆,结果被师傅抽了个大耳刮子。

3

与爱人因号子结缘

“摇啦啦嘿,晃起来嘿,呦啦嘿~吆嘿~呦哇嘿……。”说到动情处,赵义强会随口来一段号子,这是他从小跟着父亲在运河上打鱼和摆渡时学的。他还记得,前几年父亲还能随口唱出立桅号、打篷号等九套号子。

这些船工号子都是赵庆福在16岁之前所常用的。他16岁那年,正好赶上国民党抓兵,他被抓去后又跑到张家口学评剧,并到沈阳评剧院学戏。于是,他在运河之上的拉纤与领号人生涯便结束了。当然,在这个时期,船工号子已经随着漕运的废除而没落。早在光绪年间,北运河的主要补给河流潮白河溃决改道,再加上海运和陆运兴起,以及朝廷改征粮为折扣银两,致使通州码头的地位逐渐减弱,漕运废除。但运河上民间的客货运输,直到1943年运河因大旱断流时才停止。赵庆福的水上时光,正好是运河年代的末端。

北平和平解放前夕,赵庆福回到了家乡,当时通州通往北平的一座桥被烧了,为配合解放军和平解放北平,赵庆福组织了一些船工一夜之间搭好了浮桥。喊过船工号子又在戏园子里唱过戏的赵庆福,在修桥中开始喊鼓舞干劲的号子,比如“大家使吧劲噢,唉哟唉哟嗨……”由此,祖传的船工号子在赵庆福手中得到了新生,此后多年,赵庆福走遍祖国大江南北,参与修桥架梁建设,现场总是能响起他那富有特色韵味儿的号子声。在传统船工号子的基础上,他还不断根据当时的生产生活背景即兴创作不少新时期的号子。

号子还给赵庆福带来了姻缘。赵义强听父母说过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原来,修建密云水库的时候,赵庆福每天都领着大伙儿喊号子,给大家鼓舞干劲。“我母亲心想,这人怎么不累啊,一天喊这么久。后来,我父母就相识了,我母亲当过广播员,跟着我父亲也学会领号了。”赵义强说,父母还组织过200多人的秧歌会,用运河特色的文化制作了道具,安排了领号的、拉纤的、掌舵的……用扭秧歌的形式表演漕运。后来,村子拆迁后,秧歌会也解散了,道具还保存在赵义强家里。

赵庆福有两个儿子,赵庆福在运河上打鱼时带着大儿子赵义强喊号子,骑自行车时也吆喝,有时候躺那儿也喊几嗓子,于是赵义强耳濡目染,学会了船工号子。二儿子赵义军喊得也比较好,而且唱京东大鼓也比较拿手。“我侄女是天津戏校毕业的,唢呐吹得好,而且号子也喊得专业。”赵义强说,“我们一家子准备把船工号子喊下去,让老一辈留下来的东西一直传下去!”

4

他发掘出了船工号子

谈起通州运河船工号子,就不得不提到通州区文化馆的退休职工常福尧。通州区博物馆书记任德永告诉记者,正是常福尧老人率先发掘并整理出了通州运河船工号子,才使这些民间音乐不至于被历史所湮灭。

记者到通州区文化馆找到了常福尧老人。据他回忆,他最早接触到船工号子,是在1987年。当时文化部在全国范围内组织编纂《中国民间艺术十大集成志书》,北京市也进行民间歌曲征集,要求各基层文化单位负责搜集整理本地的民间歌曲。而常福尧正是通州文化系统的基层工作人员,他写过曲,会记谱,正是具体经办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于是,局里给他配了个录音机,让他骑辆自行车天天一个人去各个村里跑。

“虽然每天顶着大太阳骑自行车大老远跑好几个村子,但真没觉得苦,主要是年轻,而且也确实是喜欢民间歌曲。” 常福尧介绍说,他搜集了70多首花会歌曲、小调、儿歌、叫卖、吟诵调的时候,规定的上报时间已经快到了,领导催着他赶快上报得了。但是,他想到自己还听到过船工号子,于是,他又骑着自行车沿着运河沿浅的村庄,挨个村寻找会唱船工号子的人。

在西集镇张各庄村,有人会唱拉纤号子,常福尧录了三首。到了上坡村,他录下了起帆号,在杜柳棵村,他又录下了摇橹号。“说实在的,那时候每录下一首船工号子,我都挺激动的,因为会唱的人太少了,偶尔找到会唱的,也唱不全,就会几句,或者就会一两首。”常福尧说,突破口在浅滩村。找到浅滩村时,有人告诉他,有位叫王春龙的老人,已经78岁了,会唱船工号子。常福尧找到王春龙,老人唱了摇橹、拉纤等5首,而且老人还告诉他,村里还有人会唱。于是,常福尧继续在村里走访,直到他找到赵庆福。

“赵庆福几乎会唱所有的号子,像起锚号、揽头冲船号、摇橹号、出舱号、装舱号、立桅号、跑篷号、闯滩号、拉纤号、绞关号、闲号等等。”常福尧一边说着每种号子的名称,还一边详细介绍每种号子的唱法。

整理出这些号子后,常福尧又总结出其有别于其他地方号子的特点。他认为,运河没有长江、黄河的船工号子那样紧张激烈的节奏,因为北运河经过之地皆为平原,水势平缓,所以船号也平稳、优美、抒情如歌,这叫“水稳号不急”。通州运河船工号子的唱词中京味儿、通州味儿特别浓,主要体现在唱词多用儿化(如三儿、人儿、鞋儿等),以及具有通州地方特色的衬字、衬词(如四儿搭四儿的、一了个儿的),再加上通州人特有的幽默风趣的表达方式(如称媳妇为“做饭的人儿”、称男人为“一百多斤儿”等),使它更具有通州特色,这叫“词带通州味”。由于通州运河船工号子是从南方学过来的,其中的拉纤号和出仓号就含有南方的民歌音调,尤其在悠长、速度较慢的曲调中表现更为明显,这与漕运带来的南北文化交流融合有关,所以第三个特点就是“北曲含南调”。而第四个特点就是“闲号独一份”,“闲号”之名是常福尧起的,指的是船停靠在码头之后,船工和岸上的人交流逗乐之时,唱一段让大家高兴的曲儿,由于不是劳动之时所唱的号子,所以起名为“闲号”。

常福尧把这些录音整理成曲谱递交了上去,而这些曲谱也成为北京市惟一的船工号子。当时常福尧收集整理的14首船工号子全刊登在《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志书·北京卷》,而且还是开篇之作。

“没有了漕运,船工号子就失去生存的土壤了,只能乘传承人还在,录音录像保存起来,然后放在音乐教材里,利用音乐院校来传承。”常福尧提到了船工号子面临的难题,而他也在通过自己的方式保护与传承船工号子,比如他去运河中学、史家小学通州分校讲船工号子,他在保护船工号子原生态的基础上,重新编曲,使其舞台化、艺术化,使其更具有生命力。希望在船工号子的传承人赵庆福及发掘人常福尧等人的共同努力下,使北京市的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能更好地传承下去。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 好文
  • 钦佩
  • 喜欢
  • 泪奔
  • 可爱
  • 思考

凤凰文化官方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