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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离真正的上古神话到底有多远?


来源:凤凰文化

神话是跟人的精神相关的,它有着神圣性、宗教性与仪式性。很早的时候,神话都是口耳相传,有些甚至会演化成一些仪式性行为。但是到了今天,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电子传媒无处不在,所以《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花千骨》这些影视制作不去找神话的话,神话就要找它们,这其实是相向而行的结果。

2017年,电视剧和同名电影《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相继播出和火爆,再一次证明了网络文学IP的巨大魅力,也把一个神奇瑰丽的神话世界展现在了观众眼前。剧里人物活动的俊疾山、昆仑之虚、青丘之国等等地点,毕方鸟、九尾白狐,还有害得万人迷的夜华君失掉一只胳膊的梼杌凶兽等等“神奇动物”,在《山海经》里都有据可查。

然而,《三生三世》里的神话元素,终究只是一种碎片化的点缀,无法让人拼凑起中国上古神话的完整图景,它们离真正的上古神话到底有多远?

在将上古神话资源娱乐化、产业化加以消费的同时,它们激发了什么,又消解了什么?

上古神话于我们今人的文化和精神生活,除了猎奇、装点、娱乐以外,还有什么样的意义?

如何让年代久远的上古神话重新激发出活力,真正走进现代人的生活世界?

11月12日,北京大学出版社、北大博雅讲坛主办,“轻学术”作品《诸神纪》的作者严优,与民俗学学者岳永逸带来了一场关于古代神话与当代传承的深入探讨。

凤凰网文化将对谈的精华内容整理如下:

古代神话有丰富的想象空间,影视剧的神仙鬼怪是固化的

主持人:这些年神话在悄然兴起,比如《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花千骨》甚至《王者荣耀》里,我们都可以看到神话元素,但是这种对神话的吸取、利用其实是基于收视率考量的商业资本的运作,对于古代神话可以说是一种消费的态度,拿来为我所用,但是并不真正尊重古代神话的内涵。岳老师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岳永逸:神话是跟人的精神相关的,它有着神圣性、宗教性与仪式性。很早的时候,神话都是口耳相传,有些甚至会演化成一些仪式性行为。但是到了今天,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电子传媒无处不在,所以《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花千骨》这些影视制作不去找神话的话,神话就要找它们,这其实是相向而行的结果。

这些流行的连续剧中,确实有神话的因素或符号。这些流行剧其实都有着精准的定位,在此意义上,这些被借用的神话因素,是拿来点缀这个剧。事实上,这些吸钱多多的流行剧,更多的卖点是女演员的脸蛋、三围,男主角的风流与潇洒,当然还有煽情的狗血剧情。这些“神话剧”——如果非要这么称呼的话,终极目的都是指向点击率与票房。与人精神世界紧密关联的神话、与严优在《诸神纪》中呈现的对自然、对宇宙万物、对人自身释读的神话没有关系。

主持人:严优怎么看待大众文化对古代神话资源的消费和利用现象?

严优:这件事有它好的一面。神话就是一个“武库”,一个弹药库,神话元素被当代影视剧取用,不管取用多少,甚至中间有曲解,至少往好的方向来说,让大众关注的焦点暂时聚集到了神话上,让大家关心中国的神话。我们自古以来讲神怪、志异类的作品就挺吸引人的,最典型的像《西游记》、《封神榜》,翻拍了多少次,这个资源是取之不尽的。反过来也说明,无论创作团队还是观众,对中国自己的神话都有一种本能的热爱。

主持人:神话元素的传播和大家的呼应,可能也有现实的需要。人们对神话当中想象力、生命的原动力等等,是有需求的,否则日本的妖怪文化怎么会那么流行。

岳永逸:严优说的是正面,我说的是负面,这并不矛盾的。很多时候,我们觉得现实生活是很无聊的,所以需要打破它,这样难免需要寻求一些关注我们生命本真的东西。所以在中国,尤其是改革开放后,武打影片的流行、枪战片的流行都在相当程度上满足了人们对自己的想象,给了人们现实逃避或者变相回应的一种可能。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有神话元素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才得以层出不穷。事实上,它也确实给被它对象化的群体人群以不少满足。

无论是口耳相传还是文字记述,古代神话给人们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这使得神话中的每个神都是聆听者或者阅读者自己的。作为接受者,可以任性随心地想象神灵。反之,影视剧这些神仙、鬼怪的符号是固化的,限制了个体想象与再建构的可能性。借助于跟中国文化有很多渊源的妖魔鬼怪的日本动漫的成功,都源自于其创作团队、制作团队、演艺团队的精益求精,但似乎技术已经不缺失的我们始终被短平快效益的功利主义所支配,老是在生产一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阅读神话可能会让置身困境的我们豁然开朗

主持人:我觉得我作为一个观众,我就看它好玩,我看到里面的东西很奇怪很漂亮,我还可以吹牛什么东荒俊疾山、青丘之国、昆仑虚。我为什么要去了解中国真正的上古神话,我有这个必要吗?

岳永逸:严肃意义的神话,都具有释源性。关于人类的起源,每一种文明都有它自己的解释。然而对这些神话,我们本身传承的自觉性是不够的。通过这些有神话因素点缀的影视,我们可以知道一些神话的皮毛,也可以吹吹牛,但这显然远远不够。在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大语境中,不管主导集团是否有哪种仪式,神话显然是不可缺失的,鉴于传承的断裂、缺位,我们有必要在总体语境下,宣讲中国本身已有的神话体系是怎样的。

主持人:一个民族传统的神话资源,对于民族身份的建构和民族核心精神的传承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对神话的意义的认识似乎不应该仅仅停留在民族认同的层面。我不光看中国神话,还看《指环王》、《纳尼亚传奇》,都有非常好的西方神话肌理的作品,但我看这些作品往往不会觉得西方人是在宣传他们的民族精神,因为它们涉及到了一些人类共通的母题。所以神话学大师坎贝尔认为,读神话可以发现人类很多的共通性,人要用神话来不断追求人生的意义还有真理。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在后工业时代饱受现代性负面因素荼毒的现代人,您觉得神话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东西?

岳永逸:无论是哪个地方哪个族群的神话,都会涉及到一些个体和群体都不得不面对的最根本问题,即我/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西南很多少数民族地区,在成人礼等相关人生仪礼场合,特定身份的长者还是要跟年轻人讲其族群的神话。尽管我们今天变得很充盈,科技很发达,好像我们宣扬的科学主义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们安静下来默默审视自身的时候,聆听神话、阅读神话,有可能会给我们置身的困境、无法释然的心结以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的感觉。

主持人:严优在《诸神纪》当中,一直强调一个观点,神话的本体是不朽的。给我最深刻的一个印象是,书里有28幅原创图片是严优约她的设计师朋友画的,我看到这些图片感觉这些神的长相非常相似,而且非常安静,完全没有时下网络剧或者网上流行图片的魔性十足或者冷艳的风格。我觉得有点像佛教造像的感觉,非常圆满自足,而且有一点慈悲。这些神话的设计是不是你对上古神话本体论的意识外化的一种方式?

严优:对于中国神话,我们需要有一种结构性的把握,而不是零散、碎片化地知道一些皮毛。其实这是今天很多人的困惑,中国神话很芜杂,版本也多,这个这么说,那个那么说,那么它在整体上到底是怎样的?

具体到本书插画设计而言,如何直观地体现一种整体感,是我跟设计师重点沟通的内容。我们希望传达一种“类宗教”的感觉。宗教给你什么感觉?你看云冈石窟造像、永乐宫壁画等等,它能够让你感到心灵很宁静,是能够沉醉进去的。所以我们在造像上首先摒弃了电子游戏的风格,又模拟壁画做旧,加入了中国画的底色。除了性别、服饰有一些区别,神的面目都比较相近,这是刻意追求的,你去看佛像都长得差不多,它是有道理的。这种设计其实就是要人从整体上去把握神的世界或者宗教的世界,而不是单独去突出个性。我觉得读者也好,或者我作为讲述者也好,从这个角度去接近神话,带一点仰视,不要像现在消费主义一样俯视它。我们对神话要保持一种比较敬畏的距离,这有助于领会神话真正的精神。

中国神话很难梳理出像西方那样单一的神话谱系

主持人:二位都谈到,无论从民族文化传承还是民族身份建构,还是应对后工业时代种种现代性危机来说,神话都有很积极的价值和意义。从这个意义说,我们的神话应该成为非常优质的国民文化教育资源。西方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像荷马史诗、古希腊诸神,我们都非常熟悉,但是为什么谈到中国的神,我们觉得都是失语的,只知道盘古开天、女娲,我们的神话普及传播工作是很不尽如人意的。岳老师分析一下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现象的?

岳永逸:最主要还是我们的文化传承。中华这个文明体的书写历史悠久而漫长,当我们的祖先用文字记述时就有了一种倾向——把神话历史化甚或伦理化,在此历程中,儒家的思想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诸如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等等。当然,在解构、碎片化神话的同时,也有着重构,像《二十四史》,每个朝代的开国皇帝为了赋予他统治的合法性,都要强调君权神授,开国皇帝的出生、成长、成功都伴随着种种异像。无论是解构,还是重构,神本身没有按照体系化的道路演进。

另外,影响中国本土神话传承现状的重要因素是,自从鸦片战争以来知识精英强烈的启蒙意识,这个启蒙意识是以西方为标杆的。我们知道,周作人一直热衷于翻译希腊神话,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还是在做这些事情,对周作人而言,希腊神话是美的,文学的,是有创造想象力的。然而,本土的神话、神话中的很多神祇、大江南北的庙里被民众供奉的神灵,则被结结实实地贴上了“迷信”的标签,为了反对所谓的迷信,神话也成为了破除迷信和庙产兴学运动要革命抑或改造的对象。所以尽管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很多学者包括茅盾都在写神话学,但这些拓荒者们更喜欢转述西方的理论与西方的例子。换言之,文化的自贬、自毁的现象,在这一百年是一以贯之的。所以今天当官方突然说要恢复传统文化、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时,与已经深入人心的百姓观念有了相当大的错位。

其实,就政府主导的非遗运动的名与实而言,也有着语言的遮蔽术。虽然甘肃、河南的伏羲女娲祭奠都已经名列国家级非遗,但无论是申报文本还是申报成功后的媒介报道,都基本屏蔽了老百姓向女娲娘娘求子等敬拜仪式实践。这样的状况,同样是不利于古典神话的再生与传承传播的。

主持人:我们的古代文人也好,官方也好,没有系统化地对神话进行整理,是不是也跟我们的文明自身形态导致神话离散化的形态有关系?

岳永逸:我们的神话远比古希腊神话繁杂,因为中华大地是多民族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起源创始神话,且一直处于互动以及融合的过程之中。这样的繁复庞杂,我们很难简单梳理出像西方那样相对单一的神话谱系。

主持人:以前有没有尝试过这种做法?

岳永逸:当然有人努力过,像很有名的神话学者袁珂,他编纂神话学词典,试图把很多古籍中神话记载梳理出来。因为是词典,且在当下文言文阅读能力普遍打折扣的情形下,传播范围还是相当有限的。

主持人:刚刚岳老师讲那么多阻碍古代神话在当代传播的因素,严优在进行神话写作过程当中,有没有这样自觉的意识?

严优:我写这本书的确有一定自觉意识,希望大家从结构上、系统上去把握中国神话的世界。我们的神话,第一,非常精彩丰富,第二,具有碎片化、离散性的特点,第三,它其实有很多子系统——这又与第二点相关。

我们是一个多源共生的神话系统,像苏秉琦先生说中国文化是满天星斗的文化,我理解就是很多恒星系同时发光,而不是传统意义上中原是核心、是太阳,周边部族文明都是星星月亮,是做陪衬的。中国神话来源广杂、记录不全、重复书写、历史化倾向,而在后来数千年的流变、混融过程中,又没有人来强制整齐地切一刀,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可能有人会觉得我们的神话是不是有点拿不出手,跟古希腊神话相比也好,甚至跟人为痕迹特别重的日本神话相比也好,至少人家成体系。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的神话特别拿得出手。所以我在设置单元的时候,特意突出了它的多源性,希望通过这本书的写作,使大家对以上特点有所了解。

神话阅读是兼具崇高与优美的审美体验

主持人:你在书里做了什么样的具体工作来解决神话传承当中存在的种种问题?

严优:写这本书所要面对和处理的资料非常繁杂丰富,也彼此矛盾,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就自己想出了一种结构。

首先是从书的整体上分上下两篇,上篇主要是中原系,下篇主要是非中原系。中原系里按照时序,从创世开始,然后大母神时代,男神时代;男神时代又按照三皇五帝的顺序,五帝之后讲了中原大天神的终结者帝喾。下篇主要是按地域来分述神系,西边是西王母和昆仑山,东边是东夷,西南是古巴蜀,南边是南楚。此后专写了一章诸女神,专写了一章少数民族神话选说。大的结构体系是这样。

具体讲到每个故事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发明,一个四部分的结构:首先是只有几句话的导言;然后是故事——我作为一个重述者怎么来处理这个题材,比如女娲造人故事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么我是怎么来讲这个故事的;然后是解读——我本人作为一个作家,从这个神话中有什么发现,或者我觉得有哪些点可以提出来探讨,或者学界就此有过什么研究成果,都放在这里面;然后是原文出处——读者看完我的讲和解,可能很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根源,是不是瞎说的,我就将主要的资料来源给大家列出来,这也便于我们与先民的精神世界有个对话。我觉得这样处理材料,会让大家的阅读感到比较清晰。

主持人:岳老师读这本书最喜欢哪个部分?

岳永逸:我跟严优有师门之谊,严格来讲我是她的师弟。在她毕业后二十年,我们因为《诸神纪》而首次相见。作为严优多年的心血之作,这本书出版社也做得非常用心。

首先,是故事的呈现。其实,除了袁珂之外,改革开放后曾花费了差不多整整三十年时间,动员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编纂了“十套民间文艺集成”,其中就有大量的神话故事。还有不少一辈子做这个工作的老先生,也编了很多神话选本。集成也好、相关的选本也好,都各有特色,共性是忠实记录,却很难让人能手不释卷地一气读下去。与此不同,严优写的这本书是她自己创编的结果,语言不但优美还活泼,很富有时代性,接今天的地气。她体系化创编的这些神话故事,不但可读,还可听,如散文诗精致却又浅白的故事呈现是我最欣赏的部分。

其次,就像严优自己说的那样,《诸神纪》不仅仅在于讲故事,而是一种“轻学术”写作,这尤其体现在“掰书君曰”和“原文出处”两部分。严优富有才情的文笔不仅仅活泼,还特别睿智,很多当下的网络用语、流行词汇、学界新观点,她都能游刃有余地吸纳进来,融入进自己的解读体系。这样,虽然是试图导引读者明白这些神话故事背后的意涵以及文化逻辑,但“拜书君曰”丝毫没有学术写作的苦涩、枯燥与无趣,反而写出了不同读者会各有所获甚或会心一笑的剧情。像后羿、嫦娥、河神宓妃等多角的情爱,就典型地呈现出严优式“神话学”或者说“神话美学”。

第三,这些增强视觉效果的插画,相对独立,却又自成一体,几乎将典籍中相关神祇的经典绘像一网打尽,即使不读文字,这些匠心满满的插画也大致勾勒出了相应神祇在中华文明长河中的演进历程。此外,她的搭档七小专门创作的那些彩画插页其原创性、一体性,同样是同类体裁的书籍以及影视作品扮相上少有的。没有对神话人物本身的理解,没有对中华文明更多的理解,这些插页彩画的神圣感、宗教性,尤其是其直击人心的冲击力是不会那样强烈的。如同年画,这些彩页插画的颜色很艳,但是艳而不俗,反而增强了其巨大的磁场,有百看不厌的美感。

我们经常说一本书好,是图文并茂,深入浅出。在我看来,《诸神纪》这本书在两方面都做到了。没有严肃的态度、神圣的心性和大量的阅读与研究,很难做到这样。

主持人:建立一个体系,说起来容易,可是材料太驳杂了,那是无数典籍里残留的碎片,而且中国古人讲神话往往是只言片语,不会像荷马史诗那样甚至有心理描写。严优做的工作是把这些碎片连起来,既要忠实原典进行转述,还有文学意义上的重述甚至重构的工作,我想要解决的问题很多、碰到的困难也很多。

严优:对于神话的重述方式,应该说有至少两种路子。一种是很学术的,强调原生态,大爷大妈田间地头怎么讲的,如实记下来,包括方言词汇。还有一种方式是经过一定的文学加工。

本书采用的基本上是第二种方式,就是说我在重述时尽量让它有一点文学色彩在里面。这跟我自己的美学追求有关,我认为神话阅读是兼具崇高与优美的审美体验,它的恢弘壮阔、它的诗情画意,我要让大家体会到这种美感。同时,我认为神话故事大体上应该是简洁的,神话跟史诗不一样,史诗由于其功能和传播的特性会比较复杂,但神话是释源的,要解决宇宙、人类和文化的一些根本性的问题,所以它一般很简洁,简洁的力量简洁的美,带着人类童年期的幼稚与朴拙。所以我也要在文学性的描述和简洁之间找平衡。

主持人:严优的写作还是非常有立场的,虽然她有专业背景,但从某种意义来说,她是站在专业庙堂之外的写作。从岳老师的角度看,比照目前专业领域的工作来说,《诸神纪》的写作价值意义在什么地方?

岳永逸:“轻学术”是严优自己的用语,即《诸神纪》不是学术书,却又有着学术的味道。不论如何命名,《诸神纪》都是严肃、认真且值得称道的写作。、

在高校、科研机构里从事学术研究的人多少都有着自己深陷其中而难以逾越的局限,他们可能引进某个理论或创设某个阐释模式、范式,但是如何将纯理性的认知,亲力亲为地变得浅白通透,以让更多人了解则成为难题。要么是不愿、不屑为之,认为掉价,要么是没有能力为之。为了自圆其说,在学术象牙塔的方家们,多少有些自我洗白地将自己写作的窘态说成“戴着镣铐跳舞”。

能被更多人接受的、深入浅出的“大家小书”其实要求极高。《诸神纪》就有着“大家小书”的意味。根据散乱的材料,严优自己建构出来了一个中华大地上远古神灵的体系。换一个人写,建构出的就会是另外一种体系。然而,这种多少有着文化自觉和自救意识的神话谱系是严优率先建构出来的。如果考虑到她体制外的身份,将她的写作称之为“民间的运动”也未尝不可。

女神在中华大地一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主持人:作为责任编辑,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本书里其实有女性主义的视角。我们网络文学也好,影视作品也好,大IP里都有一个女主,但是这个女主基本都是玛丽苏类型的人物。严优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有自觉的女性主义性别意识,或者你是想自觉避开男性中心主义的视角吗?

严优:的确有一些女性主义的视角在里面。毕竟现在文化语境还是男权为主的语境,我们对于女神的认识也不够。在主流话语中,女神似乎是比较边缘化的形象;在民间就不一定,各地奶奶庙、娘娘庙很多,拜妈祖、拜观音等等女神信仰至今香火鼎盛。我认为我们有必要从整体上理解,大男神时代之前有一个大女神时代。比如故事中女娲的形象,有时是经天纬地的救世女神,有时又是无助的人类女子,怎么理解这一点,我会有自己的女性视角。

主持人:在神话的书写、传承过程当中,肯定是带有性别视角的,因为书写的人是有性别的。岳老师怎么理解?

岳永逸:女性主义、男性主义这是很矛盾的一种表述。布迪厄有一本著作《男性统治》,按照他的解读,男权是无处不在的,女权是针对男权提出来的,所以它还是逃脱不开男权。其实我觉得,换个角度看中国,我们定义为女权主义国家也未尝不可,因为女性神在中华大地一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不光是与人们日常互动的以女性神居多,其香火最旺,很多神灵,本土的抑或外来的,都有些奇怪地经历了女性化的历程。在印度,观音是男性形象,但到了中国,就被彻底地女性化了;西王母这个形象早先的时候也是男性形象,后来也女性化了,直到和玉帝成了一对夫妻档。

鸦片战争以来,不少西方人在研究中国宗教的时候,都在破这个题,为什么基督教在中国传播老是势头不旺?为什么中国还没有基督化?结果有人发现,女性神在中国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中国人不是拜观音就是拜王母,不是拜老母就是拜娘娘,而基督教是男性神独大的宗教。事实上,在基督教东传的过程中,也有着中国本土化的印记,比如圣母玛丽亚翻译成了老百姓更易接受的“圣母”。有一个人类学家,桑高仁还曾指出,中国人拜观音、妈祖、地母等女神,是女性寻求自己主体性的一种表达与策略。

这个世界就是男人和女人,是不是女性主义,抑或说是不是男性支配下的女性主义,我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主持人:从我个人来看,我觉得严优的工作是有价值的,她对我们当代张扬女性的主体性有积极意义。为什么我们说《诸神纪》的女神都是大女神,为什么用“大”字?首先她们的地位很高,不是创世的就是生下十个太阳;还有她们的能量很强,她们有震天撼地的能量,补天、生下十个太阳、女战神九天玄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并且她们的情怀和境界都很大,都有着为人类和宇宙无私奉献、自我牺牲的精神。还有一类神,她们的神格神力不高,像嫦娥、瑶姬,但她们有主体意识。严优的解释很有意思,她认为嫦娥偷灵药不是好吃,而是要恢复神籍、恢复她作为一个女神的本体地位,她为此可以放弃爱情,这是追求自由的过程。大家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我觉得这是一种解读,而这种解读也未必是不符合神话本意的。

现在很多影视作品把女性往很不好的方向引导,首先你要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你要得到男人的爱和肯定,你一定要示弱,你要在智力上、能力上甘居下风,即使不能明白地这么说,但还是要透露出来。严优你认为是这样吗?

严优:现在有些大女主剧,个人感觉其实是小女人剧,只能说是女性为主角,女性戏份多一些,但是要说女性主体意识多么立得起来,我觉得是欠缺的。它们其实反而弱化了女性的主体意识,对于女性自身是不利的。如果按照某些影视剧的暗示,女人应该打扮漂亮了坐享男人的供应,不要寻求独立自由,只要找一个好老公、男闺蜜、好上司就可以上位了。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我们现在的文化语境,处处充满了这种暗示,好像提倡女性如何成为一个大写的人、如何自我实现已经过时了。我觉得这是不好的,如果去看一下大女神时代女性的作为,也许我们会有所启发吧。

[责任编辑:徐鹏远 PN071]

责任编辑:徐鹏远 PN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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