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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场讨论与李浩的诗


来源:凤凰文化

那恨不得一口咽下整个的黑夜的叫声,咬断牙床的叫声,在一大片沸腾的蒸气里,回归平静。而车灯闪过的水面,“一口咽下整个的黑夜”、“咬断牙床的叫声”,我没有见

 

 

(本文原载《中国南方艺术》,经李浩授权转载)

那恨不得一口咽下整个的黑夜的叫声,
    咬断牙床的叫声,在一大片沸腾的蒸气里,
    回归平静。而车灯闪过的水面,

“一口咽下整个的黑夜”、“咬断牙床的叫声”,我没有见到过比这更准确、更恐怖的临死前的叫声了,而这刀子一样的叫声既在“沸腾的蒸气里”升腾又同时被它淹没,“回归平静”,有丰富的感觉与语言张力。复沓式的两个叫声所形成节奏感,以及利用水的意象从一种死亡过渡到另一种死亡,还有借助“车灯闪过”照亮记忆等,显示作者技巧上的用心与老练。

王光明

王光明,评论家,首师大文学院博士生导师。

我认为李浩的诗歌对以现代汉语为载体的信仰写作有真正意义上的贡献。要知道,现代汉诗里的信仰写作传统虽然早就有了,但并不完善。早在民国时期,穆旦就写下了大量与基督教信仰有关的诗。但遗憾的是,穆旦并不是基督徒,他对基督教的观察与理解基于一种“外视角”。但李浩就不一样了,他从自己的信仰出发、从基督教内部出发,真正地接续上了穆旦未完成的一支诗歌脉络。

我们能常常感受到他诗里饱和的身体性。这种身体性不是从与物质世界的对应关系里来,而是在与精神、灵魂层面的对应关系里逐步凸显出来的。正因如此,在这批受难的诗歌当中,我看见李浩运用了很多充满暴力性和强力色彩的词汇,如“挖”“剜”“切”“撞击”“翻滚”“推倒”。这些词汇往往镶嵌在使动用法(他也反向使用被动用法)的句子里,《这一天你众多》里他写到“吸收我的意志”,《城市生活》里写到“暴力袭来”,此外,他还写“使我加倍伤心”“被逐渐钉入楼梯”。“迫使我怎么样”、“我被怎么样”这样的句式,暗示着一个诗人在经历一些精神的考验,他必定在承担、在受难。

杨碧薇

杨碧薇,诗人、中央民族大学博士生。

李浩本身,从外到内,像他的天真,还有他的憨厚,当然也有机警。在李浩作品里面,那种机警和刁性的东西随处可见,并且这种东西可能会影响李浩一生,甚至李浩更长远的写作都与之相关。我们经常讲觉知觉得,是指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打通的过程。人,要在这个场域通灵,找到触感的媒介。李浩在这方面已经展示出了他的才华。当然这还不足以透露出一个人的智育的全部。所以,除了先天有觉、后天勤勉以外,经验价值一定会给优秀诗人一种暗示终身的作用,这是李浩的诗里面我读到的。李浩还小,他的经验正在堆积、叠加,他在健康向上地生长,他还会有更为非凡的作品奉献给我们。

杨炳麟

杨炳麟,诗人、《河南诗人》主编。

当我们谈论诗歌时常常会说某一首诗很好或语言优美等等。我们谈论李浩的诗歌时,这些形容词都无用。李浩的诗歌语言鲜明,他的诗本身有能力成为现代汉语体系中的一种现象。他诗歌中的每一个元素共同构成这个现象:这包含了他对信仰的探索,对当下社会政治现实中人际关系的思考,对当代诗歌语言的改进和创新,在语言锤炼上所做的大量工作。李浩的诗歌里词汇的提升不重要或者说不存在,重要的是他大量的隐喻和意象,所以在翻译的时候这些隐喻和意象的深层内涵的挖掘与呈现很重要。因此,翻译李浩的诗是一种很大的挑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翻译了以后会失去某些东西,像顾爱玲翻译的那首诗多好,也很难说中文的《哀歌》更好还是英文的《哀歌》更好,因为这些诗是恰恰相反,它不断的给予着启迪与智慧,并很顺利地指导翻译者。我相信,这任何一种语言的翻译家都会很乐于做的工作。


最后我想说,因为亚美尼亚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个基督教国家,但我们年轻诗人中还像没有一个写信仰、写基督教题材的诗,所以我翻译过程中一直在想,我还没有发表,发表以后,我觉得很多人都会很惊讶,在中国有写信仰的诗人,大家应该都不会想到这个问题,所以我很期待发表,看看我们亚美尼亚的诗人的反应。

罗伯特

罗伯特,亚美尼亚诗人、翻译家。

李浩

李浩,诗人,1984年6月生,河南息县人。曾获宇龙诗歌奖(2008),北大未名诗歌奖(2007)等。出版有诗集《风暴》,部分作品被译介国外。现居北京。

李浩诗选

冬夜

寒光沉沉地压在墙角的
石磨上。我从它破损的

轴心里盛开,雪光中的
滚滚尘世,在“证悟的

旅程中”,已将我带到
极昼的玉门。自由在我

身上,好像移动的星辰。
贯穿我的锁链与刀风中

乱飞的碎石群,将我们的
月空再次惊醒。我翻过身,

抱住爱人,院中的枣树,
松鼠,和屋脊正在结冰。

吃与雾

天宇与皇城,将竖立的楼群,
装上微明的鹤羽

酒钢里的女神与怪兽,高举牛首尊歌舞泡桐与危楼。

彼岸上的一片兰心,
再一次抬高,她们的宇宙。

我和你,沉睡在这座城市的十字架里。

酒神四周,大理石圆桌问鼎缺口,
葵花棉花壕沟怒放日出。白骨筑成的高空上,

风沙泻入朝雾与杜岭方鼎墓。

晨曦之前

雨御秋风,而歌。泡桐顺从树叶,
在颤动中,敞开天空,而歌。
无数双手,如同无数冰凉的水虺,
缠住我的大腿,吮吸膝盖中的

刺:而歌。城市里,十字相交的
马路,脚手架,关节上的接头扣
与螺丝扣,以及送人通往
即将消失的古镇街心,而歌。

桥洞里金黄的车灯,和一只翠山中的鸓鸟,
在前方断交的京畿坦途上,
强忍着彩色的石头,与完结的里程:
斜倾狱门默祷交谈云月

                     和PM2.5,维多利亚的,

以及星辰。蔷薇上愈合的花粉,
从冥濛的雾气里,返回到
太阳的掌心。我和你俯身,将手伸进刺林,
收拾裂开的山丘暴露的武丁。

*(为纪念诗人于赓虞诞辰111周年而作)

望气

我在高空望气,来者在夕天里,滚动着浩瀚之夜的球体。
我屏住呼吸,山坳正挂起帐幕;西方朝阳,云柱与你俯视:
群峰和庙宇。一线山溪歌舞云天,大地苍茫消隐灵魂间。
游荡在苦路前受难的鬼魂之希冀,如同落日一般殷红,
从墓园上的山崖下升起,未来里,也在上升阵阵痼疾的
死期。流云从逝者的无名之血中,闪烁那满山的柿子林;
神祗站在半空中,在尚未告终的世界里,宣判你我的今生。
我在高空望气,经纬如同罗汉的双臂,警笛与山道崎岖;
紫气行云流水,你以鲜活的灵魂之将来,照耀矿脉和沟渠。

女人

你说老鼠咬死了你的种鸽,
猫也是鸽子的天敌。
你说你知道用水泥灭鼠,
你的脸下垂你在打针。
你说剩下的鸽子天天下蛋,
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说你绣的花你做的鞋
你的儿子你的爱情,
你的屁股你的胸在木板上
你说肥胖的跳蚤躁动。
你说你网游的老公你们的法律
你的婚姻一南一北。
你说你有一口始终中立的深井,
暗涌贵族的血统。
你说你嗓子里的那座黑山,
是你从胎盘上剜掉的
那块少女的肉,
你说着你父母对你的爱。
你总是让你年轻的嘴,
对着臭水沟对着猪圈对着室外公厕。
你说春天来的时候
你会穿着长裙翻翻菜地
种些洪山菜苔茄子油麦菜
上海青小葱韭菜,
你说你刚种完蒜苗菠菜
萝卜芹菜,你说你很寂寞
你的儿子使你与寂寞之间保持着
零度的童话与神话。
你说夜晚你的双腿总是
夹着一场埋葬干枝枯叶的雪。

杜甫

你站在星空,湖光倒尽,
如同沙粒。幽僻的山峦

尚未敞开,受诅咒的山果,
便开始坠落。天地之间,

湖星拱起的,无人之境,
如同静止的弓箭,横亘着

苍穹的苦瘠。滚滚长江,
已从那益阳,汇入资水。

洞庭湖上的燕子,“不曾
触及:它们飞过的水域”。

主人的塞壬

1

她和修女,在孤儿院的生活
非常美好。姓王的养她,

她姓王,也跟着信主。她天性
好动,在你画的方框中,

窃取你花不尽的白昼,月光,
和婚葬。她来井口喝水,

看见泉水中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她就跟上去,面对榆树,

划十字圣号。然后合拢双手,
朝地上的猪毛和羊骨,

敬礼鞠躬。她提着裤子,
脚上的鞋,正一只,反一只。

她绕着我们,手指着雨中的
梧桐树, 捶胸顿足,

晚成鸟应和着,“阿门,阿门。”
裂开的嘴唇,从白云的

袖口,渐渐流走,她心里的,
那些微风阵阵的机密,

好像夸父的耳朵上,悬挂的黄蛇,
寂静沉入黑乎乎的禺谷。

2

天刚放晴,蝴蝶就来收回了
雨气。晾衣绳上的

朝露,如同玛利亚的念珠。
轻风拂动,鸡冠花,

从月季丛里浮出。它摇晃摇晃
前胸,好像一群紫色的

祥云,在花椒树的上空巡游。
神父面对窗口说,“走,

我们去将今天早晨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乳鸽,
放养在孤儿院的房顶。”

我跟在后面,乳鸽在手里,
打颤。她越过花池的

烂砖,将树根上的鹅卵石
捡起来装进她手中的

水壶。她上来戳戳鸽子的屁股,
敲打水壶,让鸽子听。

3

她在月光里,找到了修女的
洗衣粉。她混入黑影,

好像一片低头开花的黄雚林。
她站起身,拉开电锯,

盆里的梨花上下翻滚。她转身,
走走停停,时而蹲起,

时而抠抠鼻孔。她用手搅动井底,
好像东风过后的池塘里,

正在寻欢的鲫鱼。天主堂的地形,
在飞舞的梨花下,缓缓涌出,如同那石林中,

仰望精卫的山犀。
神父换上布鞋,吻吻圣体,

穿过积雪,将小羊抱回羊圈。
然后,关上门。

她跪在祭坛前,镜中
召集的颙鸟, 缓缓上升。

4

她坐在教堂里,一双大眼睛,
在幽暗中,好像鱼鹰子,

盯着任何一个,进来的我们。
她穿过我们的前生,

总是,出现在我们的五针松里。
她拉开电灯,热忱地

教我们下跪,教我们给天主磕头。
她唱着歌,摇头晃脑地

用手点一下额头,点一下心口,
点一下左胸,再点一下

右胸,然后恭敬地面朝天主的圣像下跪,磕头。
她这样反复地,教导我们。

梨树上的枝干,和绿萝在风中,
交换月宫。一只母狗,

从门缝里钻进来,给幼崽
喂奶。它浑身是刺。

她看看母狗,和它的孩子们,
看看我们,从地上

站起来,揪住我们的衣袖,
撵我们滚开。她上来,

在我们眼前,升起的雾霾中,
关掉灯,嘴里振振有词。

我们疑惑地,站在黑暗中
看着她。她紧握拳头,

好像岳云挥向金人的铁锤,
砸向,听道的长椅。

一阵“砰隆!”,紧接着
又一阵“砰隆!”,将堂里的

长椅,祭台,蒲团,韩主教的遗照,
个个掀得底朝天。

我们拉住她如同黑水
一般,游动的胳膊。

她甩开我们,用握紧的拳头
使劲地,在地上锤击。

我们如同惊飞的母鸡,“咯嗒”地
回眸,“咯嗒,咯嗒”地

抖动羽毛。她伸出手,
抓住月光,好像

月光上,酣睡的面包蟹。
她握住月亮,好像

海豚,用脑门,拼命地撞墙,
雷和火星,在墙角里

滚动,如同我们滚动的心脏。
我们竖着喊叫。

5

太阳射进窗口,晨光中的
花粉,在圣像前,

亲吻圣子。修女们站成两排,
在圣殿里,唱赞美诗。

辅祭举起香炉,神父
和身后的天使,

走向祭台。百合盛开,
紫烟回旋如舞,唱诗班的

管风琴,奏起了弥撒中的圣婚曲。
她傻傻地看着十字架上头戴刺冠的耶稣,

在沉寂的身体里
和天地间,敲打着

新郎的水壶,对鸽子说,
天空在给大地写信。

她穿上空裙子,树上的猫,
跟着风,追随田野,

摇晃柿子。“噢空椅子,
戴上空头饰。”

[责任编辑:魏冰心 PN070]

责任编辑:魏冰心 PN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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