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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早衰的岁月里,《红楼梦》成了她的乡愁


来源:凤凰文化

人们通常把王安忆视为张爱玲的海派传人,但王安忆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张爱玲生在末世,景象荒凉,自己则在新朝开元,气象总是轩阔的。

编者按:人们通常把王安忆视为张爱玲的海派传人,但王安忆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张爱玲生在末世,景象荒凉,自己则在新朝开元,气象总是轩阔的。不过王安忆对张爱玲是有兴趣的,特别是从张爱玲的“红楼”图景里窥探她的世界。

在张爱玲看来大观园就是伊甸园,“中国人的伊甸园是儿童乐园”,热情天真的爱恋,只能发生在“儿童乐园”,所以《红楼梦》里的人不长大,年岁也不添。但是小孩子的快乐,终究是有限的,不动情的人生太轻描淡写,“个人唯一抵制的方法是早熟”,于是红楼梦中人的心智和感情又都在走入成年。这些早熟的男女儿童,认真地玩着成人的摹仿游戏,中国的伊甸园里,那是天上人间。

这未必就是曹雪芹的原意,却多少是张爱玲的“乡愁”。到美国以后的她,经历了家国两变、人事更替,才华又无可阻止地退潮,“成名要早”的一代才女似乎早熟也早衰,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成了域外人。这时的她也许想起了苏青的那句叹息——“到那时候已经老了。在太平的世界里,我们变得寄人篱下吗?”又或者早就无奈地认清了现实的规则看,她的小说里,罕见“儿童乐园”,也鲜有“出尘之感”的男女,可能在她眼中,现代人就不配得伊甸园。

以下内容摘自《小说与我》,王安忆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民说2017年9月出版。

张爱玲

1955 年,张爱玲到了美国,写作不像以前丰盛,从现有资料上看,生活也是窘局的。她先生赖雅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她要独自养家,所以经常应邀为香港电懋写电影剧本。从我们目前可以看到的电影,也可得知她在电影上的成果也较平淡。她有一句著名的话,“成名要早”,可有时候早熟似乎又是早衰,好运气很快用完,甚至透支。

家国两变,人事更替,才华无可阻止地退潮,可以想象她的寂寥。她写《我看苏青》,称苏青“乱世佳人”,激励说将来会有一个理想国,苏青叹息一声:“那有什么好呢?到那时候已经老了。在太平的世界里,我们变得寄人篱下吗?”现如今,无论时间还是空间,张爱玲都可说“寄人篱下”,是个域外人,研究《红楼梦》,就有一种乡愁在里面。也因此,和其他“红学”不同,《红楼梦魇》是可窥见研究者其人其境,即又一个“张看”,“张”是主体,宾语方才是“红楼”。

据张爱玲自序说,此书耗时十年,读多个版本,自拟诗文两句:“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如此,出版了《红楼梦魇》。她虽自称“迷考据”,其实我认为,她并不属考据派,至少,目的不同。她用意不在证明小说的出处、文本的历史背景、作者的身世来历——总之,虚构和事实的关系,而是从虚构到虚构。本书《三详红楼梦》一章,副题即“是创作不是自传”,表明她的考据只在文本内部进行,以文本提供的条件比对、互证,回复“红楼”的本相。就是说,倘若《红楼梦》最终完成的话,将会是什么样貌。

在自序中,她称自己的工作“像迷宫,像拼图游戏,又像推理侦探小说”。你们知道,张爱玲喜欢推理小说,尤其是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张爱玲和克里斯蒂的关系,又是另一个话题。克里斯蒂小说里的大侦探波罗,他经常说还原犯罪现场就像拼图游戏,缺一块不成。可是有时候,所有碎片都在,你不知道这一块在哪里,那一块又在哪里。这一块看起来在尾巴上,事实上,却在别的地方。侦探就是要把所有碎片,拼成完整的图画。张爱玲从各种版本、抄本、残本里搜索线索,尽量接近曹雪芹的初衷,呈现《红楼梦》的全景,就类似波罗的工作,还原现场。然而,对我来说,接近曹雪芹的初衷与否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从张爱玲的“红楼”图景,也就是“张看”的“红楼”,窥见张爱玲的世界,这是我好奇所在。

《红楼梦魇》

《红楼梦》的未完成,现存版本中的种种缺错,使红迷们牵肠挂肚,无法释怀。仿佛天机不可泄露,多少代人可说“上穷碧落下黄泉”,终究还是无解。越无解越欲罢不能,便成千年悬案,张爱玲就是一个解谜人。她发现不同《红楼梦》版本,宝玉、黛玉、宝钗的年龄都不同。较早的版本,他们年纪较长;后来的版本,则偏幼小。之间的差异很大,基本上,版本越晚近,年龄越小,小至十二三岁。以此推算,宝黛初次见面时才六七岁,显然与人物行为不符。因此,同一版本里,就会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对这年龄上的硬伤,张爱玲的解释是:“中国人的伊甸园是儿童乐园。个人唯一抵制的方法是早熟。”这句话大约就可说得通,《红楼梦》中的人物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通人情,识世故,而且诗书文理皆有修为。作者要他们享受纯净的快乐,没有世事负担,没有人生忧愁。但是小孩子的快乐,终究是有限的,红尘的魅惑肯定不只是儿童的。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本就是伊甸园,那块顽石,死乞白赖要僧道二人带去凡间,不就是向往“富贵场温柔乡”?不记得张爱玲在哪一篇文章里写道,不动情的人生又太“轻描淡写”。怎样把更多的故事、更多的情感注入“儿童乐园”呢?张爱玲认为的方法就是早熟。按她所说,《红楼梦》里的人不长大,年岁也不添,可是心智和感情却在走入成年,就是早熟的意思。张爱玲这一句话很有意思,她说这是一个“抵制”,抵制人世,抵制长大,留在“儿童乐园”,可是儿童的世界又不令人满足,成长自有欢愉。我认为她对曹雪芹的诠释未必十分精确,但却反映出她自己的人生观念,我们将在她的小说中找到佐证。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提出了只有早熟才能滞留伊甸园,伊甸园在《红楼梦》中的现身则是大观园。为佐证这个看法,她举出实例,比如关于香菱住进大观园的一节。书中《四详红楼梦》一章里,专述庚辰本有一条脂胭斋的长批:“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足(卒?)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

于是,脂批继续论道,为让香菱入大观园,颇有一番筹措。首要条件,必须是薛蟠不在。我们都知道香菱是薛蟠的房中人,他要在家,香菱是脱不了身的,就要安排他远行,这“呆兄”又有什么地方可远行呢?这一条批写得有意思:“曰名不可,利不可,正事不可,必得万人想不到,自己忽一发机之事方可。”就是说,不靠谱的人,行不靠谱的事,这桩事虽是偶然突发,却不能外加给他,应从人物性格出发,所以又是必然所致。

这一偶发事件就是第四十七回目:“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呆霸王对柳湘莲起邪念,谁料想这柳湘莲其实是好出身,父母早逝,家道没落,就过着一种清士的生活,因年轻貌美,又善管弦,常被人误以为是名伶。薛蟠只看见他与宝玉亲近,更当是这路关系,自己有的是钱,有什么狎昵不得的!结果被柳湘莲狠狠整一顿,且不说受伤与受辱,单是熟人圈里的舆论,就够他受的。

宝玉与宝钗

妹妹宝钗很识大体,压住事态,不让继续发酵。这薛蟠倒是老实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见人。就在此时,遇到一单生意,需外出远行,不由动心,一则学学买卖,二则逛逛山水,于是跑码头去了。留下香菱,宝钗就向母亲要来,带进大观园,和自己作伴。然后才有香菱学诗一节,即“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不只进了园子,还有入诗社的可能,呼声很高呢!以张爱玲的看法,就是回归了伊甸园。张爱玲读了很多版本,最后她拼成的拼图,是集她所要、弃她不要,所以,我们不能以考据派的方向去读《红楼梦魇》。

关于大观园是伊甸园的观点,张爱玲还提出佐证,也是在《四详红楼梦》一章内,她举友人宋淇的《论大观园》一文中发现:“像秦可卿就始终没机会入园——大观园还没造她已经死了。”秦可卿才貌德情俱全,倘活着一定也会进大观园,可是却有一段秘辛,十分不堪,张爱玲认为曹雪芹让她早死就是为了保持大观园的清洁。又提出全抄本第七十三回脂砚斋一句批语:“大观园何等严肃清幽之地”,还有一批:“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所以,张爱玲认为:“红玉一有了私情事,立即被放逐,不过作者爱才,让她走得堂皇,走得光鲜,此后在狱神庙又让她大献身手,捧足了她,唯有在大观园居留权上毫不通融。”

宝玉的这个小丫头红玉,背景比较好,是总管林之孝家的孩子,虽然她进大观园比较晚,但人才很出色。张爱玲心中属意于她,特别是“狱神庙慰宝玉”一回,荣府抄家势败,宝玉寄身家庙,红玉和茜雪前去探望,称其“美人恩”。“这一章的命意好到极点”,早几种版本中时隐时现,最后终于遗失不见,令人扼腕。即便如此,张爱玲依然认为不留红玉在园子里更好,是曹雪芹的本意,不可让污秽的东西进入,破坏大观园的清净。

宝玉与黛玉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最后一章,《五详红楼梦》里写宝黛关系时有这么一句话:“因此他们俩的场面是此书最晚熟的部分”,“因此”——原因比较繁复,是对“旧时真本”甄别所得,而我特别注意“晚熟”两个字,在这个用“早熟”来抵制长大、从伊甸园除籍的境遇里,晚熟又是何种用意?从人情世故说,他们不也是早熟的?早本中第二十八回内,元春从宫中送端午节礼,宝玉和宝钗的一份相同,红学家们都以为暗示元妃主张金玉联姻。而更前的回目中则以灯谜预言元春将逝,所以,没有宣布媒聘,因元春的丧仪既是国孝也是家孝,有种种忌讳,近八十回方才正式成亲。这个情节几番移动,将钗玉的婚聘推迟。

张爱玲想象不出,宝玉婚后如何与黛玉相处,早早有了婚约的宝玉,免不了还要与黛玉见面,至少,必要向贾母请安,这是相当难堪的——“他们俩的关系有一种出尘之感,相形之下,有一方面已婚,就有泥土气了。”因此,他们俩命定不可结亲,就像俗话说的,有缘无分,像西方童话中火王子和水公主的关系,还像雨果《巴黎圣母院》的爱斯梅拉达和伽西莫多,一旦拥抱便化为灰烬。

这一详中还提到佚名氏的《读红楼梦随笔》的抄本,解释三十一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预言宝钗嫁宝玉不久离世,然后再醮湘云,也遭张爱玲反感。总之,宝玉和黛玉不成,也不能与其他人成,倘若与其他人成,就从此与黛玉断绝。这两人不是尘缘而是仙缘,为加强论调,她不惜推翻“是创作不是自传”,出来一个新观点——“而宝黛是根据脂砚小时候的一段恋情拟想的,可用的资料太少”,于是“他们俩的场面是此书最晚熟的部分”,大约也考虑到“不是自传”的定论,所以作一个变通,是脂砚而非曹雪芹的小时记忆,可不是也有一种说法吗?以为脂砚斋就是作者本人。

就这样,宝黛二人延宕进入成人社会,停留在儿童时代,黛玉刚进荣府的时候,与宝玉同在贾母处居住,同宿同起,朝夕相处,要不是两个很小的孩子,可是不靠谱了。“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回目里,这两人挤在一张睡榻,嬉闹玩笑,也是小孩子形状。张爱玲在此一章中,特别排列两人之间的激情戏,二十九回,因张道士提亲而起,是谓“最剧烈的一次争吵”;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接着,三十四回,宝玉被父亲打伤,黛玉探病;三十五回末,黛玉再来,宝玉说声“快请”,即收尾。

张爱玲遗憾道:“写宝黛的场面正得心应手时被斩断了,令人痛惜。”尔后又道:“这七回是二人情感上的高潮,此后几乎只是原地踏步,等候悲剧发生。”这些场面,确乎是“晚熟”的,倘是正常年龄和心智,就不合道统礼数,以贾母批判传奇话本“陈腐旧套”的话说,就是“鬼不成鬼,贼不成贼”。所以,这样热情天真的爱恋,只能发生在“儿童乐园”,中国的伊甸园里,那是天上人间。

张爱玲由衷珍惜的伊甸园,活动着早熟的男女儿童,认真地玩着成人的摹仿游戏,不是吗?只有认真地游戏,才有真快乐,这就是太虚幻境牌坊两边所写:“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而她自己,却是不得不服从现实的规则,在她的小说里,罕见有“儿童乐园”,也罕见有“出尘之感”的男女(她笔下多是急煎煎要嫁人的女儿,是另一种“早熟”)、伊甸园里的少年风情,而是急于速成人生。

张爱玲在《太太万岁》题记中写道:“中国女人向来是一结婚立刻由少女变为中年人,跳掉了少妇这一阶段”,就像《金锁记》里的长安,人还没有长大,就已经有她寡母的举止——“揸开了两腿坐着,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凳子上,歪着头,下巴搁在心口上凄凄惨惨瞅住了对面的人说道:‘一家有一家的苦处呀,表嫂——一家有一家的苦处!’”是不是张爱玲认为现代人不配得伊甸园,也许是张爱玲的小说观,觉得小说这一种世俗的产物,不是为伊甸园所设?

那么《红楼梦》呢?显然不能当作小说看的,要是小说,也是小说的“梦魇”。然而,总归是喜欢《红楼梦》的人,而且有那样的世界观,终会有漏网的,我认为大约就是《心经》里的许小寒、《沉香屑•第二炉香》里的愫细——一个外国女子,还有《花凋》里的川嫦。当然,她们的处境都很尴尬,结局都是无果,另一种无果。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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