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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石屹:世界文学中的杜甫:翻译、阅读与思考


来源:凤凰文化

正如韦努蒂(Lawrance Venuti)所言,“没有翻译,世界文学就无法进行概念界定”,但只有翻译,还不足以说明世界文学何以是由翻译文本所构成的这样的断言。

余石屹

美国世界文学学者达姆罗什(David Damrosch)2004年主编出版的《朗文世界文学选集》收录了杜甫5首诗歌的英语译文,这可以说是杜甫进入世界文学行列的重要标志。但是如果按照歌德或达姆罗什的说法,世界文学就是在另一语言文化和民族国家中有幸被阅读和阐释的国别文学,那么,杜甫早在18世纪就已经加入了世界文学网络,因为他的作品在当时已经被翻译出版。的确,正如韦努蒂(Lawrance Venuti)所言,“没有翻译,世界文学就无法进行概念界定”,但只有翻译,还不足以说明世界文学何以是由翻译文本所构成的这样的断言。我们必须深入译文细节,尤其关注译文对原文文本的解读过程中出现的迟疑、断裂,还原隐秘状态下翻译作为本土化文化实践与原文文化的对话,才能够理解翻译在创造世界文学过程中的作用,并通过翻译和世界文学中的作家,比如杜甫,在文学的世界体系中去感受富有差异的文化、社会以及个人经历如何丰富阅读的多样性,认真面对不同的诗学传统及其不同的文化假设和价值尺度在世界文学的建构中所留下的地方痕迹。

杜甫的名作《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为《朗文世界文学选集》选中的5首杜诗之一,作为名副其实的(英语)世界文学精品,这首诗无疑为我们考察世界文学中的杜甫提供了一次良好的机会。该诗译文如下:

Traveling at Night

Slender grass, a faint wind on the shore.

Tall mast, a lonely night on the boat.

Stars hang down on the flat plain’s expanse.

The moon surges up in the great river, flowing.

A name---how can writing make it known?

An office---for age and sickness given up.

Fluttering, floating, what is there for likeness?

On heaven and earth, one sandy gull. 

译者是美国著名的唐诗研究专家余宝莲(Pauline Yu),她也是该卷的编者之一。这首中国文学中的经典作品一直是国外杜诗英译者之所爱。在她之前的众多译者中,有一位是英国著名的《红楼梦》翻译家霍克斯(David Hawkes),他的译文尝试以不同方式来本土化这首诗歌:

Thoughts Written While Travelling at Night

By the bank where the fine grass bends in a gentle wind, my boat’s tall mast

stands in the solitary night. The stars hang down over the great emptiness of the

level plain, and the moon bobs on the running waters of the Great River. Literature

will bring me no fame. A career is denied me by my age and sickness. What do I

most resemble in my aimless wanderings? A seagull drifting between earth and

sky! 

作为世界文学文本,二人的译文有许多不同之处。跟余宝莲的译文相比,首先霍克斯采用散文体裁来翻译原诗,译者在该书序言中解释说,他如此翻译只是想让译文成为一种引子,期待不懂汉语的英文读者读完全书后能学到一些汉语、汉语诗歌以及诗人杜甫的知识。所以在译文中只是求达义而已,没有打算把它翻成一首标准的英语诗歌,以美来愉悦读者。b霍克斯的达意译法让我们留意到他对诗歌最后一行“天地一沙鸥”的处理。霍克斯用sky翻译句中的天字,余氏则采用heaven去译,这是两种译文最明显的差异之一。两种译法暗示了什么样的阅读体验和阅读的文化预设?或者简单地说,用哪一个来译更贴近原文语义呢?

这两个英语词显然都可以翻译成汉语的天字,但它们在英语中的意思相差较大。Sky一般指肉眼看得见的天空,有日月星辰、云彩、飞鸟和风雪的天空,而heaven除了这一层天空之外,还指云天之外的空间,为古代知识和神学建构的空间,带有丰富的象征意义,比如它可以指托勒密天体中的各层天界,也是上帝以及众天使和神灵所居之处。

霍克斯在这两个词的选择上,显然有过迟疑。二十世纪以来,杜甫在国外的翻译似乎跟美国东海岸的波士顿关联较多。霍氏虽然居住在大西洋彼岸,但他却是极其推崇哈佛前辈洪业的杜甫研究,以致其翻译也吸收了洪业不少的研究成果。比如把《旅夜抒怀》的写作时间定在767年而不是多数学者认定的765年,a仿照洪业用散文体翻译杜诗,意在引起读者的兴趣,从而进一步去研究、认识诗人杜甫的伟大等。但就是在这一句上,他把洪业的译文]ust a beach gull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改成A seagull drifting between earth and sky。陈贻焮曾这样评价最后一行:“老杜好用‘天地’、‘乾坤’等大字眼,又常以鸥自况,多嫌空泛,独此有实感”。 在heaven和sky之间,后者接近陈贻焮的感受,或许对霍克斯而言,杜甫所说的天地不过earth and sky而已,即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天和地,不应该包含英语文化中云天之上的形而上的天;或许正是杜甫这个外来诗人作为现实主义诗人的价值引起霍克斯的兴趣,他用sky表明大诗人杜甫对那部分天并不关心,也不曾在意,曲意回避本土的主流价值。选择前者,是个本土化的翻译策略,一方面可以提示读者中国文化背景下的大诗人杜甫,其眼界也超越了月球之下的物质的可见之天,延伸至那茫茫寰宇。但这个小小的翻译选择,可以当成是翻译对原文文本和作者的远距离解读。如果原文文化中也存在heaven这一概念,那么,中国的经典诗人杜甫对那形而上之天到底持什么态度?他的态度对他的诗歌创作产生过什么影响?他的态度将又如何影响他在世界文学中的经典价值?

在《朗文世界文学选集》之前,哈佛大学的唐诗专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对这首短诗也十分感兴趣。他把该诗与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著名诗歌《威斯敏斯特桥上》作了比较,来讨论中国抒情诗的意义。我们先来看华氏的诗歌,这也是个世界文学的文本:

威斯敏斯特桥上

大地再没有比这儿更美的风貌,

若有谁,对如此壮丽动人的景物

竟无动于衷,那才是灵魂麻木;

瞧这座城市,像披上一领新袍,

披上了明艳的晨光;环顾周遭,

船舶,尖塔,剧院,教堂,华屋,

都寂然、坦然,向郊野、向苍穹赤露,

在烟尘未染的大气里粲然闪耀。

旭日金辉洒布于这峡谷山陵,

也不比这片晨光更为奇丽。

我何尝见过、感受过这深沉的宁静!

河水徐流,由着自己的心意;

上帝呵,千门万户都沉睡未醒,

这整个宏大的心脏仍然在歇息。

1802年9月3日

在宇文所安看来,杜甫的《旅夜书怀》跟这首诗歌在艺术手法上区别不大,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了隐喻。但联系两个诗歌传统,他认为杜甫念兹在兹的似乎总是那个眼前的世界和个人的经历,而华兹华斯的想象则极力要把读者从当前的景物和说话人引开,引向一个看不见的或虚构的世界中去。他说,“杜甫的诗句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日记,不同于一般日记的地方在于它的情感强度和及时性,在于对发生在特定时刻的经验的表达。如日记,诗歌许诺的历史经验的记录——确切的时间、确切的地点、确切的场合,可能无法还原,但读者相信它们的历史真实性并依赖它。诗歌的伟大不是通过诗歌创造表现出来,而是通过诗人与这一时刻和场景相遇的契机表现出来。”相对而言,“华兹华斯的诗明确指出了时间、地点。……华兹华斯是否看见这一景观,有没有隐约地记住它,或者通过想象建构它,这些都无关紧要。诗句不指向历史上极具特殊性的伦敦;它把你引向的是另一种东西,某种与泰晤士河上的船只数量无任何干系的意义。”进一步而言,宇文所安认为杜甫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也用了隐喻,他的技巧相当细密,动与静,明与暗,虚与实,大与小突出了事物的深层关系,以及人事之间的联系,使他笔下的细草、微风、危樯、夜舟、沙鸥等变成诗人此时此地情感的精确的对应物,与孤独的诗人的内心产生了共鸣,“它们强化了他的思虑,反映出他的不安、他的奔波、孤立,以及因其独特和优越而生的自傲。同时,他感到与河景中巨大的、濒危的‘一个’之间的共鸣,他自身的维度在阔大的视野中收缩,成为在无垠夜空中一个越来越小的点。”这些事物成为诗人情感的客观对应物,也可以说仅是他情感的某种隐喻。

然而,华兹华斯“不是简单地命名它所看见的事物,他是为了某种目的罗列景物。”所以读者面临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景物看成“是一套被设置的隐秘的符号”,去寻找那隐秘的意义。关于华兹华斯的意义,宇文所安认为远比杜甫的隐秘、复杂、辽远,他说“这种意义令人难以捉摸,它的丰满性永远无法企及,正如这个城市本身一样开放。”[华兹华斯的]“文本指向了意义的多个维度,但它就是不指向1802年9月3日黎明的伦敦。”

照宇文所安所言,华兹华斯这首诗歌与杜诗的主要区别在它既不指向所描绘的客观世界,也不指向诗人,我们读者无法通过景物和诗人的关系去解读其意义,就连景物和诗人我也是虚构之物而已,它指向一个遥远的、有点虚幻色彩的世界。那么,如果杜诗的意义只在眼前,而华诗的意义远系天外,读者又该如何去扑捉华兹华斯诗歌的意义?那遥远的虚构的多维度的意义世界在什么地方?那意义世界将如何成为解读世界文学中的杜甫的一种参照物呢?

在《怎样阅读世界文学》这本书中,作者达姆罗什也引用了杜甫的这首诗歌为例,来说明诗歌的印度传统、西方传统与中国传统之间的异同。他在比较中试图回应宇文所安的论断,他问道:“但为什么我们读者不能说这首诗歌就是指向1802年9月3日的伦敦呢?”这是个设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要我们注意华氏诗歌中最后几行,说诗人在此记录了那一独特的时刻,并邀请读者分享,暗示我们可以从中找到答案。我们可以顺着他的思路,通过这几行来试图回答他留下的问题。最后几行最关键的一句话是诗人抬头向上禁不住呼出的“上帝呵”,此刻,诗人从山顶远眺的目光忽然间获得了一个新的视角,即从空中向下俯瞰的感觉。一瞬间,前面“向苍穹赤露”的船舶、尖塔、剧院、教堂、华屋等得到了回应,这些零散的城市建筑也获得了一种秩序,多归于一。在华兹华斯而言,那一正是他呼喊的上帝,反过来读者似乎明白了另一层关系,那一原来是这纷繁的世界寂静、坦然、和谐的源泉。大概这正是宇文所安引而未发的提示,即该诗不可能局限于历史时空中的伦敦,读者也不可能从这样的伦敦去找到诗歌的意义。达姆罗什进一步提醒我们,这末尾几行就是所谓的诗眼,沿着它们我们可以远眺那遥远的世界,即一的世界,那就是诗歌的意义之所在。

这种解读的一致性,不禁让我们将宇文所安和达姆罗什二人所来自的波士顿及其颇有影响的诗学传统联系起来。19世纪美国超验主义哲学家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1803-1882)是波士顿土生土长的著名思想家和诗人,他的思想对美国学者的影响不容小觑。他也是在哈佛上学、执教。他曾写过一篇叫《诗人》的散文。在这篇文章中他把诗人奉为命名者、预言家、美的创造人、传达真理的神异之人,他还讨论到诗歌的意义,以及怎样写诗和读诗等。他说:“我们称之为圣史的一切记载证明:一个诗人的诞生是历史上的重要事件。人无论怎样常常上当,但现在还是翘首盼望一个兄弟的到来,因为这位兄弟能使他牢牢把握一个真理。”在爱默生看来,优秀诗人的重要特点就是能够用完美的诗歌艺术捕捉世间万物之后的灵魂、真理,并将它传达出来。这是一个从一到多,又从多返回一的过程。如果只局限于事物的表象,未能认识到大自然本身就是一个象征,那他就是个不太入流的诗人。世界万物纷繁复杂,如汪洋横流,诗人要让自己飞升于空中,以“宗教的眼光和情怀”来俯瞰世界,这样才能穿透表象,直达多之后的一,那是灵魂、上帝、真理、真善美等。诗人还是个富有言说能力的命名者,所以他能够用诗歌来重新安排乱纷纷的世界,使之构成一种全新的秩序,以体现其上的真理。所以,当世界万物因为脱离了上帝的轨辙而变得杂乱无序、丑陋不堪,诗人的任务就是要“把事物重新归并于自然和整体——借助于一种深刻的洞见甚至把人工和违背自然的东西重新归并于自然。”对于诗歌读者而言,他也应当怀有宗教情怀和眼光,才能够像诗人那样上升到宗教的高度来俯瞰世界。爱默生说:“读诗的人看到诗里也工厂林立,铁路纵横,就以为这些东西大煞风景;因为这些人工之物尚未在他们的阅读中被尊为圣物,但诗人认为它们进入了伟大的‘秩序’,并不比蜂巢和周正的蛛网逊色。”用宇文所安的话说,这是“一套被设置的隐秘的符号”,读者需要从中去寻找复杂的多维度的意义,但“它就是不指向1802年9月3日黎明的伦敦,”就像它不能单纯地被读成工厂林立,铁路纵横一样。

Heaven是爱默生这篇文章用得最多的一个核心词,达16次之多。他认为,天对诗歌创作和阅读有着特殊的意义。比如,他用天来表达好诗给他内心的震撼:“我的锁链将被砸碎;我要超越我生活在其中的乌云和不透明的空气……从真理的天国(heaven of truth)我将看清并理解我的关系。”他也讲到次要诗人给他带来的失望之感:“这个长着翅膀要把我带进天堂(heaven)的人,却将我卷进云雾中,然后带着我在云朵之间欢蹦雀跃,仍然一口咬定他正在向天堂(heaven)飞升”。真正的诗人属于“高一级的神灵”,他能够通过天堂之光来静观世界,而普通的人只能觉察到世界的黑暗表象。爱默生引述18世纪名满欧洲的神秘主义者斯维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的一次经历来说明诗人先知般的非凡品质,“在他看见的一次幻象中,天光(light of heaven)照耀下所看见的人好像是黑暗中的龙,但是他们彼此看起来,大家都是人,当天光(light of heaven)照进他们的小屋时,他们抱怨昏天黑地,于是他们不得不把窗户关上,这样或许才可以看见东西”。

如果意义就是这天堂的话,那么,意义就带上了天堂的特点,而且有种神秘感:”这种意义令人难以捉摸,它的丰富性永远无法企及”。然而把诗人看成天神一般的爱默生并没有止于天堂,他似乎把所有的命名都看成对诗人的局限。就像每一种思想是一座监狱一样,他说:“每一个天堂(heaven)又是一座牢房”,唯有诗人这个发明家,能用他的诗歌“赋予我们一种新的思想,他打开了我们的锁链,指引我们进入新的境界”。这是一种爱默生称之为解放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是衡量诗人智能的尺度。

爱默生的这种诗学思想,充满了美国发展初期的浪漫气息和文化特征,我们可以将它称之为带有波士顿地域色彩的诗学。在这样一种诗学的观照下,回到翻译,超验的heaven一词竟然还有如此丰富的诗学意义,似乎霍克斯所用的sky可能更符合杜甫这首诗歌的格调和文化,突出这首诗是“情景相生、互藏其宅的一个范例”。d而宇文所安和达姆罗什带有波士顿色彩的世界文学读法,让我们意识到,迈入世界文学中的杜甫其实也富有无穷的创造性,他将伴随着语言、译者的迁移之功和跨文化解读,在文学的世界体系中获得新的评价和地位,不断产生出我们始所未料的新鲜的多维度的意义。

作者简介:

余石屹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供职于清华大学外文系。

主要研究领域:现当代英美诗歌、诗人及诗论,科学与文学的关系,中西文学、文化交流及影响,翻译理论,汉学翻译方法及历史,亦从事英汉、汉英翻译。出版英文专著Reading the Chuang-tzu in the Tang Dynasty:The Commentary of Cheng Hsuan-ying,翻译作品有《当代英美诗歌鉴赏指南》、《为雨而行》、《看啊,那些唱歌的石头:西蒙·欧迪斯诗选》等,发表中英文研究论文多篇。

[责任编辑:史宛艳 PN160]

责任编辑:史宛艳 PN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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