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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神父,我就像盲目的向日葵,迷失了方向。”


来源:凤凰文化

尊敬的神父,我就像盲目的向日葵,迷失了方向。尽管今天我看着一名共产党人死去,但在其他方面,神父,我被打败了。我觉得自己像云彩,像海浪,像阴影,像一团逃逸的影子。

阿尔贝托·门德斯(AlbertoMéndez)一生从事编辑工作,直至2004年去世,《盲目的向日葵》是其一生唯一作品,本书讲述了发生在西班牙内战时期的四个故事(分别发生在1939、1940、1941、1942年),反映的是战争期间及战争结束后被扼杀、被镇压的种种生命。2004年获得西班牙文学批评奖、首届塞特尼尔奖。很多人认为,塞特尼尔奖便是为《盲目的向日葵》而设,目的是为了让作家获得应有的荣誉。

第一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军需官的两次死亡,战争结束之际,他被胜利方逮捕,被行刑时幸存了下来。然而作为一个人的生活的权利早已被剥夺,恐惧与绝望之际,他为自己选择了第二次死亡。

第二个故事是日记体,非常震撼,是一个父亲(进步诗人)和他出生不久的儿子的逃亡生活。日记本上记录的是他们在西班牙和法国边境的荒山小屋里求生的事,都是生活细节,却也是对战争无声的、强烈的控诉。日记本被发现时,父子俩已经死去很久,只剩骸骨裹在一起。

第三个故事关于一个囚犯,曾经的一名共和党医生。当他对另一个囚犯(曾是他的病人)的事撒谎时,他延长了自己的生命。而当他讲出真相时,立即遭到了枪决。

第四个故事:艾莲娜在名义上是一个寡妇,丈夫里卡尔多是一名共产党,传言他在战乱中被杀,也有传言说他在法国。事实上,他就在自己家衣柜后面的密室里,每日只能在窗帘紧闭的家里游走。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使他的情绪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抑郁。儿子读书的学校新来了一位年轻的男老师萨尔瓦多,他是一名神职人员,当他第一次在学校看到艾莲娜时便被她的魅力所吸引,从此便陷入了信仰和情欲摇摆之中,开始对艾莲娜穷追不舍,而他的欲望和所作所为给这个原本处于困境的家庭带来了致命的威胁……

本书的标题即来自于第四个故事的开篇,“尊敬的神父,我就像盲目的向日葵,迷失了方向。”2008年,由《盲目的向日葵》中第二和第四个故事改编的同名电影获西班牙电影最高奖戈雅奖14个提名,最终夺得最佳剧本改编奖。下文即摘自第二和第四个故事,感谢新经典文化授权发布。

[西班牙] 阿尔贝托·门德斯著/林叶青译/百花文艺出版社

第二次失败:1940年

遗忘中找到的手稿

第十九页:

我发现了一只动物,它有一半的肉被撕烂了,另一半露着骨头。它伸长着脖子,似乎试图逃跑,但徒劳无功。它的肋骨—它剩下的不多的肋骨—形成了一个仿佛可以用来保存灵魂的区域。但是它的灵魂也被狼群吃了,被我吃了,被孩子吃了。

(这里有一幅画,作者试图真实地表现一头母牛的头部。它的头伸长得像一支划过天空的箭。下面有一句注解:

“母牛的天空会在哪里呢?”)

趁着另一头母牛现在还有些肉,我原本可以杀了它。但是我没办法保存这些肉。如果我把它留在雪地里,一直游荡的狼群会嗅到。在牧场的范围内,我可以维持让它身体剩余的部分很快腐烂的温度。母牛会想到我正在把它从狼群的嘴里解救出来吗?还是它知道狼群正在把它从我的斧头底下解救出来呢?也许正因为它知道真相,所以不再产奶了。

(这里有九张纸,是同时撕扯下来的,因为撕后的截面完全一样。作者撕扯的时候很小心,没有撕破。接下来几页的编码并没有算上本子缺少的这几页。)

第二十页:

孩子病了,几乎不能动。我杀死了母牛,我在给孩子喝它的血。但是他几乎什么都咽不下。我煮熟了几块肉和骨头,做成了一碗黏稠的颜色很深的汤。我融了点雪水在里面,喂给他喝。又一次,一切闻上去都是死亡的味道。

汤很烫。我现在把他抱在膝头写作,他睡着了。我是多么爱他啊!我给他唱了一首费德里克的悲伤的歌曲:

一块哭泣的头骨,

等待着金色的吻。

(外面晚风阴暗,

星辰黯淡)。

我现在已经记不起吟诵给士兵们的诗歌了。因为饥饿,首先死亡的就是记忆。我写不出一句诗,但是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上千首给我儿子的摇篮曲。每一首都有同一个单词:艾莲娜!

今天我亲吻了他,这是我第一次亲吻他。太久没用嘴唇,我都不记得它们的存在了。面对与寒冷的第一次接触,他会有什么感受呢?这很可怕,但是他应该已经有三四个月大了,直到今天才有人吻他。我和他都知道如果没有亲吻的话,时间会是多么漫长。但是现在,很可能,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相互补偿了。恐惧、寒冷、饥饿、怒火和孤独驱赶了温柔。只有当温柔嗅到爱和死亡的味道时,才会像乌鸦一样回来。而现在,它回来了,充满困惑。它闻到了这两种东西。有白色的温柔和黑色的温柔吗?艾莲娜,你的温柔会是什么颜色的?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甚至不清楚我感受到的是不是痛苦。但是我吻了他,而且没有试图用他替代你。

第二十一页:

腐烂的味道。然而,我只记得茴香的味道。

(这一页其余部分都被“啊,没有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覆盖了。字很大,非常大,但是笔画并不清晰。)

第二十二页:

我没有找到笔(所剩已不多),有好些天我什么都写不了。这是寂静,我的口仿佛被锁上了。但是今天,当我在一堆柴火下找到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恢复了语言能力。直到我开始思考,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这大概是我接受过的农民式的教育吧。今天我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上待了很久,寻找能作为食物的动物的踪迹。我看见了一片白茫茫的风景,平整无棱,辽阔无边,绵延不断;强劲寒冷的风呼啸着吹过,只是更突显了宁静。我站在那里,观察着,感受到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甚至不知道这东西是好是坏。现在我找到了笔,我知道了这是什么:孤独。

我有一种感觉,当我写完这个本子时,一切都会结束,因此我偶尔才写。我的笔应该也输掉了战争,它写的最后一个词很可能是“忧郁”。

实拍图:目录

第四次失败:1942年

盲目的向日葵

尊敬的神父,我就像盲目的向日葵,迷失了方向。尽管今天我看着一名共产党人死去,但在其他方面,神父,我被打败了。我觉得自己像云彩,像海浪,像阴影,像一团逃逸的影子。

请您阅读我的信,这是我的忏悔。看完之后,但愿您能宽恕我。但是,如果正如我担心的那样,我的罪恶不能得到宽恕,那么,请为我祈祷。因为我的悔恨之情毋庸置疑,它就像我身体里的恶魔,在这封信里,我试图表明悔过之心。

我听从了您的建议,加入了光荣国民军,一切便由此开始。我参加了战争,在前线战斗了三年,和我一起生活的有出色的人和可怕的人,有满怀理想的人和天性卑鄙的人,但不得不在地狱和天堂之间做出选择时,他们都向上帝靠拢。我加入他们,和他们融为了一体。我当然不是神圣的代表,因为面对如此的恐惧,本能,归根究底是生命的船锚。士兵应该知道死人是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的。我献出我的鲜血,把烈火燃烧的山峰变成生灵涂炭的山岭。

守规矩的人受到上帝的恩泽,因为他们会被上帝满足。现在我想,神父,即使我们向死去的人、向失败者、向战争的残骸请求原谅,我们便会满足吗?

在漫长的三年里,他们已忘记了生命—自己的以及他人的。他们最后把远征者变成了士兵,把信徒变成了军队。幸存者的生命需要除了生命本身之外的东西:庆祝胜利战胜邪恶是胜利的另一要素。上帝的暴怒能使我们发狂。神父,我感受过肉欲。

肉欲就像人类内心的猛虎,安菲翁善于搬动所有的石头,移走灵魂所有的、所有的基础。肉欲,神父,您应该已经通过忏悔者们知道了,这是一种奇异的东西,它能诱使我们犯下罪过,点燃私欲,甚至能让一具心存绝念的身体获得享受,产生邪恶的满足感。尽管它令人不耻,却能发出生命的呼喊,熔化士兵们炼钢用的铁砧。

可能事情发生的过程正如其他人所述,但对我而言,这些只不过是回忆里的一道风景。我仍在思考树木刚种下时的样子,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以及我还是个孩子时的容貌。

幸存下来的一切慢慢地改变了我的回忆,因为它们的真实存在和回忆无法相容。但是我们沿途丢失的事物,已在消失的那一刻冻结,牢牢占据着它们过去的位置。

因此我知道消失的事物过去的模样,在我生命中某个时刻,我抛弃的和抛弃我的事物的模样。它们再也没有回来。现实一点一滴发生改变,它们的现在容不下它们的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记得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很高,很瘦,充满活力,搂着我衰老、憔悴却温柔的母亲。我记得萨尔瓦多教友,他穿着军用教士服追赶我衰老、憔悴却温柔的母亲。我还记得几个粗鲁懦弱的警察侮辱我衰老、憔悴却温柔的母亲。但是,我尤其记得一个同谋的孩子和他衰老、憔悴却温柔的母亲。我已无法回忆起人们告诉我的她曾经的样子:年轻、强壮而温柔。

啊!他们试图改变万物的秩序,改变上帝的计划,他们忽略了上帝是唯一的权威。我们不得不教给误入歧途的人们全新的秩序,不得不歌颂我们的胜利。

当我回来的时候,神父,我受尽了痛苦和罪恶的折磨,渴望寻求神学院的宽恕。也许你们的宽恕会比你们——我的老师们——决定让我经受的艰巨考验要好一些吧。我的学历几乎比所有的同事都高,但是我心甘情愿地做了一名圣家族学校的学前幼儿教师。我接受了加布里埃尔·塔波林圣父教会的执事一职,这个教会全心专注于教学。我加入了一个小教会,在那里忘却了谵妄,重见光明。

光明!神父,今天我谈到光明时,感到无比痛苦。我跟我的孩子们谈到光明,是因为需要激起他们懵懂的躁动,“如果可以的话,数一数星星”,我告诉他们这些,让他们自觉渺小、卑微、低人一等。光明用了很长时间穿越黑暗和痛苦。上帝是多么善于制造痛苦啊!事实上,现在我意识到自己想说的就是痛苦,因为我明白了,光明和痛苦已汇成同一束花火。

一切都始于一个奇怪的孩子。只有上帝知道我为什么在两百三十多名学生里唯独关注他。所有的孩子都营养不良,以至于他们消瘦的体形已经无关紧要了。所有的孩子都是那么听话,那么顺从,他的古怪在这群被吓坏的孩子中间并不明显。这些孩子们把教士服当作权威的象征,把军服当作上帝的象征。他在休息的时候玩耍,是的,就像他的同伴们一样;他在队列里保持沉默,就像他的同伴们一样;他像其他人一样上课……但是他身上某种东西,开始逐渐引起我的注意。首先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他虽然只有七岁,但是已经掌握了四则运算。当他的同伴们还在咿咿呀呀地学习识字课本、拼读不会的单词时,洛伦佐—这孩子的名字,已经能流畅地阅读了。

“走吧,洛伦佐,已经八点了。”

洛伦佐在床单底下寻找断梦的碎片。

“我们上学要迟到了……我给你准备了早点。”

冬天紧贴阳台,窥探着温暖和屋内菊苣的气味。洛伦佐可以抵御除了饥饿之外的一切。他听话地起床,动作有点慢。他在睡衣外面套上了大衣,接着穿过走廊,来到位于房子另外一端的厨房。他的父亲已经穿好了衣服,没有刮胡子,在灶台旁边忙活着,这样至少能让炉灶保持足够的热度热牛奶。

“早上好,儿子。”

忧伤的表情和喉咙里含糊的声音是洛伦佐全部的回答。他恹恹地坐在厨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除了炉灶之外,厨房里还有一张大理石桌子,桌子的基座是铁质的,漆上了颜色。还有一个模仿花岗岩质地的人造石制成的洗碗池。煤炭堆上放着一块锌板,用来堆放数不清的锅。这些锅洗得非常干净,摆得整整齐齐。

纱窗对着窄小的后院,透过窗户能感受到阳光。薄薄的窗帘和喑哑的灯泡保护着私密的厨房。后院里,刺耳的嗓音和无休止的鸡蛋的搅拌声揭示了新的一天。

“喝牛奶。”

黑麦面包没有浮起来,沉到了无柄杯子的杯底,但是饥饿已经被完全驯服。洛伦佐聪明地等待着面包块在牛奶里泡开,变得可以食用。

“我不想去学校,爸爸。”

“为什么?”

“因为萨尔瓦多教友找我麻烦。”

对话在空气中静止了。母亲穿好衣服走进厨房,拿着孩子的衣服。她充满母性,动作迅捷。炉灶板上放着一口锅,里面有温水,她把毛巾在温水里浸湿,给他洗了脸。接着她给他穿上袜子,脱下他的外袍和睡衣,换上一件灰色的法兰绒衬衫。所有这一切进行时,洛伦佐一直在喝牛奶、吃黑麦面包。她把他塞进一件厚厚的套头羊毛衫里,过脑袋的时候没少遇到困难。她几乎没有把那瘫倒在椅子上的儿子抬起来,就给他脱掉了剩下的睡衣。她用魔术般的技艺给他换上短裤,滑动胸扣,直到扣住背带。他吃完早饭的时候,她恰好梳好他头顶的发旋,他的头顶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四处逃窜的小人儿。一件肘部磨损了的蓝色呢子外套和一条绿色的围巾遮住了洛伦佐的脸庞,只留下两只眼睛。这预示着剩余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加油,我们上学要迟到了。亲爸爸一下。”

他忍受着妈妈给他洗脸、穿衣、梳头、保暖,与此同时,他吃着黑麦面包配牛奶。这些顺从随即变成了受宠的孩子给爸爸做的一个鬼脸。

“我不想去学校,爸爸。”

“小声点儿,你会被听见的。”

“他说萨尔瓦多教友找他麻烦。”

“是的。他一直问我问题……连休息的时候也问。”

他的父母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尽管很匆忙,他们试着忽视他的好奇心。

“他都问你什么了?”

“他问妈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从来不来学校找我……还问我喜不喜欢书……什么都问。”

“他问你关于我的事情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已经死了。”

[责任编辑:冯婧 PN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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