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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敬东:中国的山水,永远是我们文明复兴的必由之路


来源:澎湃新闻网

“山水”系统的发育是中国文明独特的DNA。然而在资本与权力共谋的现代世界里,这种山水精神没落了。因此,我们必须努力捡起两项重要的工作:一是在西方文明的总体框架内反思现代问题,二是将现代性重新“问题化”为传统问题,即从中国传统的资源中去寻找化解现代危机的出路。

渠敬东发言中

上周,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北大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渠敬东的一篇思考“山水”没落与现代中国精神危机的文章,颇受瞩目,转发者众。 

这篇发表在《文化纵横》上的文章认为,“山水”系统的发育是中国文明独特的DNA。然而在资本与权力共谋的现代世界里,这种山水精神没落了。因此,我们必须努力捡起两项重要的工作:一是在西方文明的总体框架内反思现代问题,二是将现代性重新“问题化”为传统问题,即从中国传统的资源中去寻找化解现代危机的出路。 

究竟何谓“山水精神”? 

渠敬东首先从梭罗的《瓦尔登湖》引出话题,论证自19世纪中期以来,在马克思所说的物化世界里、弗洛伊德所说的文明压抑的世界里——即现代世界里——不能只有政治、社会和经济构成的总体史,而必须还要有一种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的自然王国,以作平衡和矫正。自然的构成是人的精神存在的栖居之所,是一切社会,特别是现代社会神、人、物相分离的状况得以重新弥合的关键所在。“而就这一点来说,中国文明有着丰厚的文化传统,特别是中古以降的山水系统的发育,构造了独特的文明DNA”。 

接着,渠敬东引述费孝通的分析指出,封建制解体、某种皇权专制系统出现后,很多士大夫把孔孟老庄努力混合成为一种理想政治的形态,以“出仕”作为自己的人格基础和政治理想,同时也构建了一种“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自然王国。这一自然王国,并非仅停留在现代世界中自由王国和必然王国之间的纠缠,而造就出士大夫内在强大的独立的精神系统,这是文明存续的关键。 

汉代以后,多出了一种“逃避权力的渊薮”。士大夫或者知识分子不能完全融入到政治系统里,而是自我构建一个理想的世界与之相平衡,即孔子说的“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邦有道”,我们就该投入现实的世界做出一番大事业;“邦无道”,我们就要进入到山林里面,在山水世界里,构建出能够延续从周公到孔子的真正文化血脉的一套系统。士人与国家之间有微妙的并立的格局,使得归隐山林,“乘桴浮于海”,成为了中国士人特有的情怀。 

山水是出世的,与现世的城市和乡镇相对,也与那种任侠的江湖相对。“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才是山水的情怀和理想,因为这是现世无法得到的,无法实现的。 

渠敬东引用陶渊明的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认为这是中国士人的肇始,如果没有这样的精神,根本谈不上中国的艺术,特别是山水艺术。这种把自己挥洒、浸没在整个世界里,山林中的那份自然,是士人全心的构造,是超越性的,是纯粹精神性的。他认为“中国人没有了这种内生性的心意心境,我们的文明便早就覆灭了”。 

北宋郭熙《早春图》

反观今日的艺术世界,渠敬东发问:“今天的艺术家们,不读书,不敬畏,搞什么艺术创作?” 

在他看来,中国现当代艺术的起源,离不开西学东渐的基本处境。不读西方的书,不完整地理解西方现代社会的生成、发育、矛盾和危机,就没法理解现代的、当代的艺术。现当代的艺术,是在西方文明几百年的累积和淤积中的一种释放,健康与疾病、压抑与解放都有着极端化的辩证关联,也都有着西方文明自身的基因和变异来驱动。

而中国今天很多的当代艺术,都逼近着西方从19世纪末开辟出来的风格,从人的整体危机状态入手。“我们一接触西方,便是现代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复杂病理,怎能从容应对?” 

的确,艺术家需要经常扮演革命者、批判家的形象,扮演不拘泥于传统,向着人性的各个角落无限开拓的形象。在资本与权力共谋的现代世界里,艺术似乎成为了一种极端个体的解放形态。当下的个体,似乎变成了所有艺术的载体。这个时代的来临,充分表现为反宗教、反传统、反整全,反对一切既存的历史和现实,希望一瞬间完成革命般的解放。 

在渠敬东看来,当代艺术无非就是当下艺术。当下艺术是片断、荒诞、虚无、即时性和否定性的展现。从某种意义来讲,它就是一个即时性的意念化和陌生化的瞬间,瞬间产生的距离感。这就是瞬间的深度……而瞬间的意念性的深度,对于整个文明来讲从来就没有什么深度。 

今天,我们既吸纳了西方的反传统的姿态,同时又把自己的传统反掉。所以,艺术家们不读书,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根深蒂固的当下性所决定的,特别对于中国的当下艺术来说,是双重的反传统的特质决定的。不学习、不摹写、不读书,竟然成为了艺术创造的真谛。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哀,我们将来一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过今天也蕴含着重大的创造机会。渠敬东提出两项重要的工作:一是在西方文明的总体框架内反思现代问题,二是将现代性重新“问题化”为传统问题,即从中国传统的资源中去寻找化解现代危机的出路。这当然不是说要重复中国的传统,要抱守残缺,而是通过双向的链接而对传统加以新的构建。 

渠敬东认为,在双重的超越上,重新构建完整的山水,重新构建中国人的宇宙观,重新构建中国人整全的超越世界,才是中国艺术的真正出路。“艺术的未来,不是跟在资本屁股后面,搞一个小想法,抓住一个小意念,换一种新材料,而是要真正逼近西方和中国的整个传统,对历史和现实有整全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山水,永远是我们文明复兴的必由之路。”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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